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欞打在八仙桌上。
顧庭樾端著兩碗剛熬好的小米粥從廚房出來,剛走到外間,步子就頓住了。
原本屬於他的、緊挨著程月寧的那個位置,此刻正被秦書畫穩穩噹噹地占著。
秦書畫換了件乾淨的真絲襯衫,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正拿著公筷,把一小塊挑好刺的魚肉放程序月寧碗裡。
「月寧,多吃點。這魚新鮮,媽一早去供銷社門口那攤子上買的。你嘗嘗,刺我都挑乾淨了。」
顧庭樾把粥放在桌上,腰腹處的傷口因為彎腰隱隱作痛。
他繃著下頜,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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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那是我的位置。」
他聲音低沉,透著明顯的不悅。
秦書畫連眼皮都沒抬,又夾了一筷子涼拌青筍放在程月寧面前。
「桌子這麼大,哪寫你顧庭樾的名字了?」
她慢條斯理地放下公筷,「你媳婦現在一個人吃兩個人的飯,我挨著她坐,方便照顧。你一個大男人,坐對面去。」
顧庭樾站著沒動,兩條腿因為昨天的手術還微微有些分著,顯得氣勢都減了三分。
程月寧咬了一口青筍,清脆爽口,剛好壓住了晨起那點反胃。
她抬眼看向顧庭樾,見這冷麵首長手裡還端著半籠白面饅頭,像個無家可歸的門神,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你去對面坐吧。」
程月寧開了口,「免得牽扯到傷口。」
媳婦關心的話,讓顧庭樾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媳婦是心疼他!
顧庭樾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他拉開對面的長凳,動作依然帶著幾分克制的僵硬,慢慢坐了下去。
一家三口的早飯格局就此定下。
秦書畫的注意力全在程月寧身上,噓寒問暖的。
顧庭樾坐在對面,只能幹瞪眼。
他平時吃飯快,今天卻把一個饅頭撕成了小塊,吃得慢條斯理。
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往程月寧那邊飄。
「湯太燙了,先放放。」
顧庭樾見程月寧要端湯碗,習慣性地出聲。
「我能不知道燙?」
秦書畫直接把湯碗端過來,拿調羹一下下攪著,「你管好你自己。昨天臉色白成那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懷孕的是你。」
顧庭樾咬肌一緊,剛想反駁,腹股溝處又是一陣細碎的拉扯痛感。
他乾脆閉了嘴,低頭喝粥。
程月寧看著對面的男人,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這位在前線說一不二的團長,此刻在家裡的地位,已經實打實地跌到了最底層。
正吃著,院門被人推開了。
劉老太手裡端著個黑漆漆的托盤,腳步帶風地走了進來。
盤子裡是一盅熬得清湯寡水的補湯,旁邊還放著幾碟看不見油星的素菜。
她一進屋,先是聞到了桌上那股紅燒魚的醬香味,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
再一抬頭,看到坐在程月寧身邊的秦書畫,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
她當然認識秦書畫。
顧家的當家主母,首長夫人,京市大院裡出了名的體面人。
在劉老太眼裡,這種高門大戶的婆婆,最看重的就是規矩和子嗣。
眼前這程月寧,不過是個軍研所的研究員,懷孕了還這麼嬌氣,昨天顧團長更是為了她連那種大逆不道的話都說了。
現在正牌婆婆來了,肯定得立規矩。
「顧夫人,您怎麼來了?」
劉老太把托盤往旁邊的方桌上一放,快步走上前,「這一路辛苦了吧。」
秦書畫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轉頭看向她:「你是?」
「我是軍區派來給程工看診的劉大夫。」
劉老太挺了挺胸脯,語氣裡帶著幾分倚老賣老,「您來得正好。我這正愁著呢,顧團長可是咱們軍區的寶貝疙瘩,這好不容易有了後,可千萬不能由著性子胡來。」
顧庭樾捏著筷子的手一頓,眼神冷了下來。
程月寧倒是不急,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溫開水喝了一口,冷眼看著劉老太表演。
劉老太沒察覺到桌上的氣氛變化,她看著秦書畫,以為找到了知音,倒豆子似的開始倒苦水。
「顧夫人,您是不知道。程工這胎本來就不穩,前三個月最關鍵。我給她定的食譜,那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安胎方子,清淡滋補。」
她瞥了程月寧一眼,陰陽怪氣地拔高了音量,「可程工嫌沒味道,一口都不吃。昨天更離譜,顧團長心疼媳婦,居然大晚上弄了一盤重油重辣的糖醋排骨給她吃!」
劉老太越說越來勁,手指著桌上的紅燒魚。
「您看看今天這早飯,又是魚又是肉的。孕婦哪能這麼吃?這就不是當媽該有的樣子!」
她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看著秦書畫。
「顧團長年輕,沒輕沒重,太慣著媳婦。連我說兩句,他都要發火。說句不好聽的,這顧家媳婦的規矩,也太散漫了些。顧夫人,您是長輩,您可得好好管管。」
顧庭樾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冷硬的嗓音剛要砸過去:「劉大夫——」
「庭樾,你別插嘴。」
秦書畫抬起手,輕飄飄地打斷了兒子。
她坐在那兒沒動,視線從劉老太那張義憤填膺的臉上掃過,隨後又看了看方桌上那盅清湯寡水的補湯。
秦書畫笑了。
她這一笑,沒帶什麼溫度,眼底透出來的明艷和凌厲,直接把劉老太剛才攢起來的那點氣焰壓滅了一半。
「劉大夫是吧?」
秦書畫聲音溫和,卻字字帶刺,「你說,她沒有當媽的樣子。那你教教我,當媽該是什麼樣子?」
劉老太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當媽的自然得為了孩子,忍一忍口腹之慾……」
「忍?我兒媳婦憑什麼要忍?」
秦書畫猛地拔高了音量,直接截斷了她的話,「她肚子裡揣著的是我顧家的種,她受著孕吐的罪,半條命都快沒了,你想讓她天天喝你那刷鍋水一樣的破湯?」
劉老太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張,半個字都沒擠出來。
秦書畫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劉老太面前,目光冷銳。
「老祖宗的方子?老祖宗還說讓女人裹小腳呢,你怎麼不去裹!」
她指著桌上的紅燒魚,「月寧想吃什麼,我就給她做什麼。她就算今天想吃天上的龍肉,顧庭樾也得搬個梯子去給她割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