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窗外的知了叫聲似乎都停了一瞬。
顧庭樾那張常年沒表情的冷臉,肉眼可見地黑成了鍋底。
「李主任。」
顧庭樾聲音沉得像砸在地上的石頭,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懷孕的是我媳婦。」
老軍醫被這位冷麵閻王盯得後背發涼,趕緊擺手。
「不是,我沒那個意思。只是這症狀確實……醫學上有些東西解釋不清。」
老軍醫擦了把汗,試探著問,「要是實在不放心,要不咱們再做個深入的全身檢查?把腦神經也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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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深入檢查?
顧庭樾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直接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大簷帽,手臂青筋凸起,一副下一秒就要砸桌子的架勢。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候,程月寧愣在了椅子上。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詞。
妊娠伴隨綜合徵。
後世醫學界確實有這個概念,也叫「同情孕」。
當準爸爸對妻子懷孕這件事過度緊張、極度關注時,心理壓力會直接導致生理反應,從而出現噁心、乾嘔、食欲不振等類似孕吐的症狀。
那是純粹的心理學和神經內分泌學作用。
說白了,就是他太在意她了。
在意到神經緊繃,在意到感同身受,甚至連身體都替她做出了反應。
程月寧抬頭看著眼前這個因為被指控「孕吐」而瀕臨暴走的男人。
他穿得一絲不苟,身板挺得像棵松樹,對外人總是冷酷得不留情面。
可現在,他因為過度緊張她,把自己搞出了孕吐反應。
程月寧心裡那塊柔軟的地方,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當當。
「顧庭樾。」
她站起身,順手拽住他軍裝襯衫的袖口。
顧庭樾身上那股煞氣還沒收,低頭看她時,下頜角依然緊繃著,顯然是被那句荒謬的診斷氣得不輕。
「不用查了。」
程月寧轉頭看向老軍醫,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掩飾不住的笑意。
「李主任,麻煩您了,他沒事。就是最近工作太累,精神緊張焦慮引起的。回去休息兩天就好。」
老軍醫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對對對,回家多休息,放鬆心情最重要!」
程月寧不管顧庭樾還僵在那兒,拉著他的手臂,把他帶出了診室。
顧庭樾雖然被程月寧拉著走,但高大挺拔的身軀下意識地將她護在身側,擋開走廊里來往的病患。
兩人走出醫院,到了門診外那棵粗壯的梧桐樹下。
顧庭樾停下腳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極輕。
他並沒有因為程月寧草草結束檢查、沒讓醫生給他開藥而生出半分不滿,更不會覺得是她不在意自己。
「我都說了不用來,我以前在南邊前線的時候,在泥水坑裡趴了三天三夜,回來照樣啃生冷乾糧。」
「我這身體素質,別說這幾天少吃兩頓飯,就是現在全副武裝去拉練個十公里也不在話下。」
「你就不該緊張,我身體好著呢,吃點不對付的東西反胃,那都是生理本能,算什麼病。」
他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著。
但他自己都沒發下周,他今天的話特別多。
程月寧站在樹蔭底細細聽著。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她看著眼前這個身形高大、眉眼深邃的男人,聽著他難得的碎碎念,心裡那種軟塌塌的漲滿感越來越重。
她沒說話,突然往前跨了半步,伸手拽住他軍裝襯衫的兩邊衣領。
接著,她直接踮起腳尖。
顧庭樾正說著話,聲音戛然而止。
女人的唇貼了上來。
帶著屬於她的溫熱氣息,印在他的唇上。
顧庭樾整個人僵了一瞬。
幾乎是在她踮腳的那一秒,他的一隻大掌就已經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腰,另一隻手直接環過她的肩膀,將人往懷裡帶。
他微微偏過頭,拉開一點距離,聲音壓得很低,「肚子,小心抻著。」
程月寧沒退,雙手順勢攀上他的肩膀,最後環住他線條硬朗的脖頸。
她仰著頭,兩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深黑色眼底的那一點侷促。
「顧庭樾。」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懷孕的人是我,不是你。」
顧庭樾喉結滾了一下,沒吭聲。
「我只是懷孕了。」
程月寧輕輕拍了拍他的後頸,「我現在所有的生理反應,都是正常的症狀。所以,你真的不用這麼緊張。」
顧庭樾那張總是冷峻的臉,在聽到「緊張」這兩個字時,肌肉明顯抽動了一下。
「誰緊張了?」
他下意識反駁。
程月寧彎了彎唇,笑了起來。
「恩,你不緊張。」
顧庭樾抿著唇。
樹蔭下的蟬鳴聲吵得人耳朵發麻,顧庭樾站在原地,卻覺得周遭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程月寧那張清麗的臉上。
過了幾秒,他環在程月寧腰間的手臂猛地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但他偏偏又極其小心地避開了她的小腹,把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自己身上。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
「就不該讓你懷孕。」
男人的聲音悶悶的,順著胸腔的震動傳進她的耳朵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懊悔,「是我太不小心了。」
要是知道懷個孕要把她折騰成這樣,連吃口飯都成了受罪,他根本不會讓她懷孕。
程月寧靠在他堅硬的胸膛上,本來還有些感動,一聽這話,直接氣笑了。
她從他懷裡掙開一點,抬起手,毫不客氣地「啪」一巴掌拍在他結實的手臂上。
「顧庭樾,你胡說什麼呢!」
她瞪了他一眼,「快呸呸呸!」
程月寧板起臉,拿出平時在實驗室里的嚴肅勁兒,「寶寶在肚子裡能聽見呢,你當爹的怎麼能說這種喪氣話。趕緊呸掉。」
顧庭樾愣了一下。
看著她較真的模樣,這位向來說一不二、講究唯物主義的軍區首長,眼角抽了抽。
但他沒有半點猶豫。
他偏過頭,對著旁邊的空氣,板著那張生人勿近的冷臉,極其生硬且順從地「呸」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