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庭樾鬆了口氣,毫不猶豫:「想吃什麼?剛才廚房燉著老母雞湯,我去下碗細面。」
「不吃麵。」程月寧果斷拒絕,「也不要熱的,熱的聞著犯噁心。」
顧庭樾點頭:「那吃涼拌的?去拿黃瓜給你拍一個?」
「太淡了。」
程月寧咽了下口水。孕期激素徹底接管了她這個平日裡極度理智的大腦,她現在滿腦子都是一種極其刁鑽的味道。
「我想吃涼粉。」
程月寧一字一句地提要求,「不是街上賣的那種用白礬兌出來的。要用純綠豆澱粉現熬的,熬到透明,放涼了切成條。」
「還要有陳醋、蒜水、一點點生抽。辣椒油必須是現炸的,干辣椒段要在熱油里炸到微微發黑,帶著那種焦香味,趁熱澆在上面。最後,還要一把炸得酥脆的黃豆子。」
一口氣說完,程月寧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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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凌晨兩點半。
綠豆澱粉現熬成涼粉,光是放涼成型就得費大半天功夫。加上現炸辣椒油和黃豆,在這大半夜的,動靜絕對小不了。
她本以為顧庭樾會勸她換一個,或者等明天天亮再讓炊事班弄。
可顧庭樾只停頓了一秒,立刻站起身。
他拿過搭在椅背上的軍裝襯衫,三兩下套上,手指迅速扣好領口的扣子。
「等我。」
顧庭樾只丟下兩個字,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東南角的小廚房沒有開大燈。
顧庭樾拉開燈繩,橘黃色的燈泡亮起。
角落裡值夜的老班長聽見動靜,披著衣服就跑了過來:「顧團長,這大半夜的,有情況?」
「沒事。找點食材。」
顧庭樾捲起袖子,在櫥櫃裡翻找,「有純的綠豆澱粉嗎?」
老班長一愣:「有。下午剛送來的一袋,劉大夫交待明兒做綠豆糕的。首長你要做啥?」
「做涼粉。干辣椒和黃豆在哪?」
老班長趕緊把東西翻出來,想伸手幫忙:「首長,我來弄吧。這熬涼粉費火候,粉漿調不好容易起疙瘩,還得等放涼定型,沒個把鐘頭吃不上。」
「你去外頭待著。別出聲。」
顧庭樾直接把人趕了出去。
他洗淨手,生火。
綠豆澱粉按比例兌水化開。大鐵鍋里燒水,水微開時,他一手端著粉漿細細往裡倒,一手拿著大長勺順著一個方向飛速攪動。
灶腔里的火光映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額頭上很快滲出一層薄汗。
粉漿在鍋里越來越黏稠,逐漸變成透明的糊狀,阻力極大,稍一停頓就會糊底。
顧庭樾手腕上的青筋凸起,硬生生把這一大鍋黏稠的粉糊攪到完全熟透冒泡。
他動作麻利地把糊糊倒進一個乾淨的不鏽鋼平底盤裡,直接端出廚房,走到院子裡的水井邊。
提了一桶打上來的冰涼井水,他把不鏽鋼盤整個浸進水盆里,利用冷水快速降溫成型。
等待的間隙,他回到廚房,起小鍋燒油。
冷油下黃豆,小火慢炸。黃豆在鍋里發出細密的「噼啪」聲,直到表皮開裂、顏色金黃,他迅速撈出控油。
接著是炸辣椒油。干辣椒段、花椒粒,熱油潑下去的那一瞬,「刺啦」一聲,一股霸道至極的焦香和辣味直接沖頂。
半小時後,那盤快速定型的綠豆涼粉被扣在案板上。
顧庭樾拿刀沾水,手起刀落,切成均勻的長條,裝進白瓷大碗裡。
澆上蒜泥、陳醋、少許生抽,撒上酥脆的黃豆,最後將那勺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焦香辣椒油淋在最上面。
紅亮的油花瞬間裹滿了晶瑩剔透的涼粉條。
顧庭樾端著大碗,推開主屋的門。
程月寧沒睡,正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房門一開,那股複合了酸、辣、焦香的味道先一步鑽了進來。
顧庭樾走過來,把碗放在床頭柜上,遞給她一雙竹筷子。
「現涼的,沒鎮過冰,不傷胃。」他拉過椅子坐下,看著她,「嘗嘗。」
程月寧接過筷子,挑起一掛裹滿紅油的涼粉。
入口爽滑,陳醋的酸直衝味蕾,緊接著是干辣椒特有的焦香,最後咬到一顆炸得酥脆的黃豆,「嘎嘣」一聲脆響。
所有的孕期煩躁,在這一口刁鑽的味道里,瞬間被撫平了。
程月寧連吃了三大口,辣得鼻尖冒出細密的汗珠。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單薄襯衫、身上還帶著點廚房油煙味的高階軍官。
顧庭樾沒說話,只是抽了張紙巾,動作自然地替她擦掉嘴角的油漬。
程月寧放下竹筷,那一大碗涼粉被她吃得乾乾淨淨,連底下的陳醋汁都沒剩。
她滿足地靠回軟枕上,連日來折磨人的胃部痙攣終於徹底平息。
顧庭樾坐在床邊,順手拿起她用過的碗筷疊放進托盤。
就在他將托盤端起的那一瞬,動作猛地停滯。
碗底殘餘的紅油混合著干辣椒的焦糊味,順著夜風直直衝進他的鼻腔。
這本是他親自下鍋炸出來的料汁,此刻聞起來,卻像是一股發酸的鐵鏽味,狠狠在胃裡攪弄了一圈。
一股強烈的酸腐感直衝喉嚨。
顧庭樾下顎線瞬間繃緊。
他薄唇緊抿,硬生生把那股翻騰的噁心感咽了回去。
「怎麼了?」
程月寧察覺到他身形的僵硬,抬眼看他。
「沒事,我去把碗洗了。」
顧庭樾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端著托盤,大步跨出門檻。
剛走到院子角落的青石水槽邊,他一把將托盤擱在檯面上,雙手撐著邊緣,偏過頭就是一陣乾嘔。
胃裡本來就空,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有泛著酸的苦水。
顧庭樾擰開水龍頭,單手接了把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他冷硬的臉頰輪廓滴落。
他直起身,抹了把臉,暗自罵了一句。
估計是這幾天晚上睡得太少,又在廚房裡聞多了油煙,腸胃受了涼。
他沒當回事,洗乾淨碗筷,轉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