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東南角的獨立小廚房裡。
軍區特調過來的炊事班老班長正對著一筐新鮮蔬菜發愁。劉大夫交待了,飲食必須清淡。
門被人一把推開。
顧庭樾挽著襯衫袖子,大步走進來。
「首長!」老班長趕緊立正。
「你出去。」顧庭樾走到案板前,目光掃過一旁的食材架,「廚房我接管了。」
老班長愣在原地,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沒等他反應過來,顧庭樾已經拿過了案板上的菜刀。
他挑了一扇今天剛送來的新鮮豬肋排,手起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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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篤!」
剁骨頭的聲音乾脆利落。每一塊排骨的大小,幾乎像是用卡尺量過一樣均勻。
老班長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這刀工,沒個十年八年的灶台功夫根本下不來。可這位是誰?這是京市軍區出了名的冷麵殺神,拿槍桿子的人!
顧庭樾完全遮蔽了周圍的視線。
他把排骨扔進冷水盆里,抓了把花椒和薑片丟進去去腥。接著轉身去拿配料。
陳醋、白糖、干辣椒段、蔥姜蒜。
他調汁的動作極穩。倒醋的時候,手腕懸在半空,分寸拿捏得比實驗室里調配化學試劑還要精確。
那是他這幾天晚上趁著程月寧睡著,翻了好幾本菜譜,又在腦子裡推演了無數遍的比例。
起鍋,燒油。
排骨下鍋煸炒,熱油滋啦作響。
調好的料汁澆下去的那一瞬間,一股濃郁的酸甜混合著微辣的香氣,直接沖天而起,霸道地蓋過了院子裡那些清淡的中藥味。
廚房門沒關嚴,香氣順著風飄到了院子裡。
警衛排長正帶著兩個兵在太湖石邊上巡視。聞到這味兒,幾個兵的腳步全停了。
「排長,這是啥味兒啊?怎麼這麼香?」一個新兵咽了口唾沫。
排長順著香味看過去,視線透過廚房半開的窗戶,正好看到顧庭樾單手顛勺的側影。
排長腳底下一滑,差點一頭栽進旁邊的錦鯉池裡。
「見鬼了……」排長揉了揉眼睛,聲音都在發顫,「顧團長在做飯?」
旁邊路過的劉老太也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廚房裡那個高大挺拔、渾身上下透著殺伐果斷氣場的男人,此刻正拿著一把長柄鍋鏟,眉頭緊鎖地盯著鍋里排骨的收汁情況。
那專注的模樣,彷佛面對的不是一鍋排骨,而是一張關乎國家命運的戰略地圖。
劉老太驚得下巴都快合不攏了。
她在京市大院裡待了半輩子,什麼高階將領沒見過。那些個男人,哪個不是回到家就往沙發上一癱,等老婆端茶倒水的?
更何況是顧庭樾這種級別,平時冷著臉連句話都懶得多說的活閻王。
他居然為了讓媳婦多吃一口飯,親自下廚顛勺?
「刺啦」一聲,最後一點湯汁收緊,包裹在排骨上,呈現出漂亮的琥珀色。
顧庭樾關了火。
他拿過一個乾淨的白瓷盤,把排骨盛出來。旁邊還配了一小碗剛蒸好的東北大米飯。
沒有過多的點綴,只有最直白的酸辣甜香。
顧庭樾端著托盤走出廚房。
院子裡,排長、兩個哨兵,加上劉老太和幾個護工,齊刷刷地盯著他。眼神里全是大寫加粗的震驚。
顧庭樾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他們。
他邁著平穩的步子,端著那盤香氣四溢的排骨,徑直走向主屋。
直到主屋的門被踢開又重新關上,院子裡的一群人這才回過神來。
老班長從廚房裡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外頭這幫人,咽了口唾沫:「我剛看了一眼,顧團長那調汁的比例……比咱們炊事班教員寫的教材還准。」
臥室里。
程月寧正閉著眼睛養神。門一響,一股極具衝擊力的香氣直接鑽進鼻腔。
不是那種膩人的肉香,而是陳醋經過高溫激發的酸味,夾雜著干辣椒獨有的嗆辣。
程月寧猛地睜開眼。
胃裡那股翻騰的噁心感,被這股霸道的酸辣味瞬間壓了下去。沉睡了兩天的食慾,像是一下子被喚醒了。
顧庭樾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
「起來試試。」他伸手托著她的後背,在她腰後墊了兩個軟枕,讓她靠得舒服些。
程月寧盯著那盤色澤紅亮的排骨,喉嚨不受控制地咽了一下。
顧庭樾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
他沒有直接喂,而是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兩下,散去最燙的那層熱氣,才遞到她嘴邊。
程月寧張嘴咬住。
酸!極其濃烈的酸!
緊接著是恰到好處的甜,最後在舌尖泛起一絲微辣。外殼焦脆,裡面的肉卻嫩得一扯就脫骨。
沒有一絲一毫的腥味。
程月寧連骨頭都吐得乾乾淨淨,嚼完了肉,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
她沒說話,但行動已經證明了一切。
顧庭樾一直緊繃著的後背,終於一點點放鬆下來。
他重新端起那碗米飯,用勺子挖了一口,又夾了一塊排骨,耐心地送到她嘴邊。
一勺飯,一塊肉。
往日裡吃兩口就要乾嘔的人,今天居然一口氣吃掉了一大半的排骨,連帶著那碗壓得嚴嚴實實的米飯,也下了大半。
吃到最後,程月寧靠在軟枕上,臉頰微微泛著健康的紅暈,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那是這幾天來,她吃得最舒服的一頓飯。
顧庭樾放下空了的碗筷,抽出隨身帶著的乾淨手帕。
他傾身靠過去,動作自然地替她擦去唇角沾著的一點酸甜汁液。
「還難受嗎?」他聲音壓得很低。
程月寧搖搖頭,看著他身上那件因為顛勺而沾了點油煙味的軍裝襯衫。
她知道他平時有多潔癖。
「你做的?」程月寧明知故問。除了他,院子裡誰敢把排骨做成這種重口味。
顧庭樾收起手帕,順手把她掉在臉頰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不然呢?」他語氣裡帶了點慣常的戲謔,卻又藏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傲嬌,「外面那一院子的人,打仗站崗行。做飯?他們連陳醋和香醋都分不清。」
他微微低下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飽滿的唇上,聲音沉得發燙:「你這張嘴,只有我能養得刁。」
程月寧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心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沒反駁,只是微微揚起下巴,往他掌心裡蹭了蹭。
「顧庭樾。」她叫他的名字。
「嗯。」
「晚上我還想吃這個。」
顧庭樾低頭笑了一聲,胸腔震動。
「行。」他把托盤端起來,「只要你想吃的,我都做給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