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寧慢慢咀嚼著梅子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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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甜的汁液順著喉嚨咽下去，壓制了胃底的翻騰，緊皺的眉頭終於一點點舒展開來。
顧庭樾拿走她手裡的空碗，抽過桌上的紙巾，動作自然地擦去她唇角沾染的一點藥漬。
「好好休息，養好了咱就不喝這苦藥了。」他扯過被角向上拉了拉，嚴絲合縫地蓋住她的肩膀。
程月寧看著他，乖順地點了點頭，身體緩緩往下滑，重新躺平在鬆軟的床鋪里。
酸甜的味道還在口腔里迴蕩，她閉上眼睛，呼吸逐漸變得平穩。
顧庭樾坐在床邊，就這麼靜靜地守著，直到確認她面色緩和，不會再有反胃的不適，這才放輕呼吸，端著空碗走了出去。
聽見門外的腳步聲逐漸走遠。
原本閉著眼的程月寧倏地睜開眼。
之前，她留了個心眼，把那張記著核心殘缺引數的半頁草稿紙疊成小方塊，偷偷塞進了口袋裡。順帶著，還藏了一小截從鉛筆上生生掰下來的筆芯。
程月寧做賊似的把那半頁紙鋪平，捏著那半截沒頭沒尾的鉛筆芯，低頭快速運算。
腦子裡的運算邏輯一旦接通，她算得極其專注，連呼吸都下意識放緩了。
兩分鐘後。
視線上方突然覆下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緊接著，「啪」的一聲悶響。
顧庭樾寬厚的手掌直接按在了那半頁草稿紙上。
程月寧捏著鉛筆芯的手僵在半空。
這男人壓根就沒走遠！
顧庭樾站在她身側，視線掃過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程月寧。」他連名帶姓地叫她。
他直接把那半頁紙從書頁里無情抽走，順手拿過了她指尖捏著的那半截可憐巴巴的鉛筆芯。
程月寧急了，直接從被窩裡坐起身，伸手就去夠他的口袋。
「顧庭樾，你把紙還我！就差最後兩行公式，我寫完就不動了！」
顧庭樾單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拿捏得極准，絕不弄疼她，卻像鐵鉗一樣讓她動彈不得。
「醫囑第一條是什麼？」
程月寧用力抽手，根本抽不動。
「我只要五分鐘！」
「就是新型雷達明天要炸了，今天這圖紙你也不能碰。」顧庭樾毫無退讓之意。
他鬆開手腕，反手攬住她的腰，不顧她的掙扎，強行將她帶離床邊，準備往椅子上抱。
顧庭樾對她很少這麼強勢。
程月寧低著頭，沉默了幾秒鐘。
再抬起頭時，眼眶周圍已經泛起了一圈微紅，眼底蒙著一層細碎的水汽，原本硬挺的語調徹底軟成了棉花。
「顧庭樾，我難受。」她聲音壓得很輕。
這三個字一出，顧庭樾心口猛地一抽。
他扣著她腰肢的力道瞬間撤去大半，立刻改去扶她的手臂，聲音里的冰碴子碎了一地：「哪裡難受？是不是肚子疼？我馬上給趙主任打電話！」
程月寧沒說話，只是反手揪住他的襯衫袖口。
白皙的手指繞著他深色的袖扣，像小貓撓人一樣，輕輕扯了兩下。
「我不肚子疼，我心裡堵得慌。」
她抬眼看著他，語氣帶著極少見的委屈和依賴。
「那個公式就卡在我腦子裡，不上不下的。我要是寫不出來，晚上連覺都睡不著。你總不能讓我憋出心病吧？」
顧庭樾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他看著她扯著自己袖口泛白的手指，又看著她那副眼巴巴服軟的模樣。
他在前線帶兵打仗，炮彈落在腳邊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可現在，程月寧只是紅著眼睛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袖口，他引以為傲的理智防線就聽見了碎裂的聲音。
「王主任可說了，孕婦的情緒不能大起大落。」
程月寧見縫插針地繼續加碼，聲音又低了兩個度，「你把紙收走，我在這干著急，一會兒血壓又該高了……」
顧庭樾呼吸一滯。
他死死盯著程月寧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她狡辯撒謊的痕跡。
但她的眼神清澈極了，甚至透著一絲極其難得的討好。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顧庭樾磨了磨後槽牙，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股不近人情的冷硬已經土崩瓦解。
他輸得徹徹底底。
「十分鐘。」顧庭樾妥協了。
他從褲兜里掏出那張皺巴巴的草稿紙，連同那半截鉛筆芯，一起放在她的手心裡。
程月寧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揚。
顧庭樾按住她的肩膀，將她小心翼翼地按在太師椅的軟墊上。
接著，他拉過旁邊的另一把木椅，緊貼著她坐下。高大挺拔的身軀完全擋住了一側刺眼的光線，也帶來了十足的壓迫感。
他抬起手腕，點了點手錶上的指標。
「就十分鐘。一秒鐘都不能多。我在這看著你寫。」顧庭樾語氣依舊冷肅，可身體卻不自覺地往她那邊傾斜，寬厚的手掌虛虛護在她的腰側和椅背之間。
程月寧沒頂嘴，極其乖巧地點頭。
她握住那半截極其不好發力的鉛筆芯，低下頭，再次進入狀態。
筆尖在紙面上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數字和符號如行雲流水般飛速延展。
顧庭樾坐在旁邊，視線沒離開過她的側臉。
她寫字時眉頭微蹙。
她認真起來的樣子最好看，但她現在應該休息。
顧庭樾在心底無奈地嘆了口氣，卻又挪不開眼。
八分鐘後。
程月寧在紙上重重畫下最後一個小數點。
她扔下那截筆芯，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緊繃了一早上的肩膀終於徹底鬆懈下來。
「寫完了？」顧庭樾沉聲開口。
「嗯。」程月寧捏著草稿紙，獻寶似的推到他面前，「你讓人把這個發加急件送去滬市。吳所長看到這個，這半個月絕對不會再來煩我們了。」
顧庭樾沒看那些天書一樣的資料，伸手接過草稿紙。
他沒往褲兜里塞，而是疊好，穩妥地放進了貼近心臟的襯衫上衣口袋裡。
隨後，他站起身，彎下腰，雙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將她從椅子上穩穩地抱了起來。
「現在，回去睡覺。」
程月寧心滿意足，沒有任何反抗。雙手順勢環住他堅實的脖頸，把臉頰靠在他的肩膀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顧庭樾，你剛才答應我的時候，其實挺帥的。」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顧庭樾穩健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目視前方，冷硬的嘴角卻極輕地扯起一個向上的弧度。
「少來這套糖衣炮彈。」顧庭樾把她抱回床上，聲音壓低，「下次再敢往兜里藏圖紙，十分鐘也沒有。」
程月寧把頭埋在他肩頭，輕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