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庭樾站起身,重新端起那個白瓷碗。
藥汁已經不燙了,溫度剛好入口。
「現在,先把藥喝了。」他把碗遞到她嘴邊,聲音溫和下來。
程月寧沒有再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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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湊近碗邊,準備一口氣灌下去。
就在她低頭的瞬間,那股濃烈刺鼻的中藥味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味,直衝鼻腔。
程月寧胃部一陣劇烈的收縮,一股酸水直接從胃底湧上喉嚨。
她猛地偏頭,伸手捂住嘴。
「嘔——」
動作太急,她的手臂重重撞在顧庭樾端著藥碗的手腕上。
「砰」的一聲悶響。白瓷碗脫手,傾斜著掉落。
黑褐色的藥汁悉數潑在顧庭樾的胸前。
深綠色的常服瞬間被洇濕了一大片,藥汁順著衣擺往下滴答,在地板上砸出一灘水漬。
瓷碗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牆角。
程月寧根本顧不上這些。她扒著床沿,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劇烈地乾嘔。
胃裡早上沒進食,她只能不斷嘔出酸澀的苦水,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淚水,眼眶通紅。
顧庭樾對身上那灘狼藉視若無睹。他長腿一邁,直接單膝跪在床邊。大手貼上程月寧的後背,順著脊椎的力道一下一下,輕柔又堅定地安撫著。
「沒事,慢點。」顧庭樾另一隻手拿過桌上的干毛巾,等她吐得差不多了,替她擦去嘴角的穢物和下巴的冷汗。
程月寧靠在床頭,大口喘著氣。臉色因為劇烈嘔吐變得煞白。
她轉過頭,視線落在顧庭樾沾滿藥汁的衣服上,眉頭緊緊皺起。
那副安胎藥是王主任特意配的,裡面有幾味藥材十分難得。現在全撒了。
「衣服髒了……藥也灑了。」程月寧聲音發啞,語氣里透著心疼和內疚。
「沒事。衣服洗洗就行。藥沒了再熬。」顧庭樾倒了一杯溫水,試了試溫度,遞到她唇邊,「先漱口,把嘴裡的味道衝掉。」
看著她喝下溫水,臉色緩和了一些,顧庭樾才站起身。
「你躺著別動。我給醫院打個電話。」
顧庭樾大步走出正房,隨手帶上門,隔絕了屋外的風。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通訊室,拿起紅色保密電話,直接撥通了總醫院婦產科王主任的辦公室。
電話很快接通。
「王主任,是我,顧庭樾。」他語氣乾脆利落,「她剛才聞到藥味,吐得很厲害。藥打翻了。」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病歷的聲音。「孕早期嗅覺敏感,劇烈孕吐是正常的生理反應。但安胎藥不能停。」王主任在那頭答道,「這樣,我重新調整一下方子。把那幾味氣味重的藥材去掉,換成理氣和胃的平替藥材。藥效會慢一點,但容易入口。」
「需要多久?」顧庭樾問。
「一個小時後,你派人來藥房拿。」
「我親自過去。」
顧庭樾結束通話電話。他沒有驚動警衛員,直接抓起車鑰匙,大步走出院子。發動那輛紅旗轎車,一腳油門駛向軍區總醫院。
一個小時後,顧庭樾提著幾包牛皮紙包好的中藥,重新回到院子裡。
他沒有進正房。正房通風條件好,如果在屋裡熬藥,藥味肯定會散不開。她現在根本受不了這個味道。
顧庭樾提著藥去了後院的露天水池邊。
他找出一個專用的紅泥小火爐,搬到風口下風向的位置。往爐子裡添了無煙煤,用火柴點燃。等火苗竄上來,他把砂鍋洗淨,將藥材倒進去,注入清水。
火舌舔舐著砂鍋底部。水漸漸沸騰,濃郁的藥香在後院瀰漫開來。
秋風吹過,把藥味往院牆外帶,沒有一絲飄向主屋。
顧庭樾拉過一張矮竹凳,坐在火爐邊。他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控制著火候。深綠色的常服外套早就脫了,只穿著一件軍襯衫。剛才灑上的藥汁已經干透,留下一大塊暗色的印記。
他盯著砂鍋里翻滾的藥汁,掐著時間。文火慢熬,足足熬了四十分鐘。
等藥汁濃縮到剛好一碗的量,顧庭樾戴上手套,端起砂鍋,將藥汁濾進乾淨的瓷碗裡。
做完這些,他端著藥碗走進廚房,放在通風口晾涼。
他自己轉身走進水房。
脫下那件帶著藥味的襯衫,顧庭樾開啟水龍頭,用冷水快速沖洗身體。他拿過一塊肥皂,在身上打了兩遍,確保皮膚上沒有殘留任何中藥的氣味。
換上一套嶄新的作訓服,顧庭樾拿干毛巾隨意擦了兩把頭髮。
確認自己身上只剩下肥皂的清香,他才走到廚房,端起那碗溫度適宜的安胎藥,大步走向正房。
推開臥室的門。
程月寧靠在床頭,正盯著天花板發呆。聽見動靜,她轉過頭。
顧庭樾端著藥碗走進來。碗邊乾乾淨淨,沒有一滴外灑。他換了一身衣服,頭髮還有點潮濕。身上不僅沒有難聞的藥味,反而透著一股乾淨的清爽氣息。
程月寧看著他。這個男人在外面永遠是那副冷硬強悍、不容任何人置喙的模樣。可在這個房間裡,他收起了所有的稜角,親自生火熬藥,為了不讓她難受,甚至細緻到換衣服洗澡。
程月寧心底最後一點較勁的情緒也煙消雲散了。
顧庭樾走到床邊,剛要在椅子上坐下。
程月寧直接伸出手。
「給我吧。」她語氣平靜,沒有任何討價還價。
顧庭樾頓了一下,把藥碗遞過去。
程月寧端著碗。調整過配方的藥,氣味確實淡了許多,沒有了那股讓人反胃有苦味。
但中藥終究是苦的。
她屏住呼吸,仰起頭,眉頭微皺,一口氣將碗裡的藥汁全部灌進喉嚨。
藥汁下肚。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瀰漫開來。胃底再次傳來一陣細微的痙攣,反胃感試圖重新湧上。
程月寧放下碗,緊閉著雙唇,臉色白了幾分,硬扛著那股噁心感。
就在這時,眼前突然多了一根修長的手指。
顧庭樾的指尖捏著一顆去了核的梅子干,直接遞到她的唇邊。
「張嘴。」他的聲音很輕。
程月寧毫不猶豫地張開嘴,將梅子干含了進去。
酸甜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炸開,強烈的果酸壓制了那股反胃的苦澀。味蕾被安撫,胃裡的翻江倒海也隨之平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