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軍研所，所長辦公室。
鄭教授站在紅木辦公桌前，把從學校那邊聽來的訊息原原本本匯報了一遍。
「程長冬在打聽舊廠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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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業宏放下手裡的檔案，身體往前傾了傾。
「對。說是要在滬市這邊弄個分公司，這兩天正到處跑著看場地。」
鄭教授拉過椅子坐下，「我看這小子頭一次幹這種事，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到處碰壁。那些市屬的舊廠子，人員冗雜，關係盤根錯節，他一個學生哪理得清裡頭的彎彎繞繞。」
吳業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華寧科技要在滬市開分廠。
這個訊息讓吳業宏的大腦迅速運轉起來。
程月寧把事業的第一個落腳點放在滬市，這不僅是簡單的商業布局，更是把尖端民用科技的種子埋在了這片土地上。
一旦分公司在這邊紮下根，程月寧以後肯定會常來滬市。
這對滬市軍研所來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軍研所下屬那些嗷嗷待哺的民用加工廠，正需要華寧科技的技術來脫胎換骨。
這不僅是幫程月寧，也是在造福滬市的普通加工企業。
吳業宏沒有任何遲疑，直接拉開抽屜，拿出一本抬頭印著軍研所紅字的便簽本。
他拿起鋼筆，唰唰幾筆寫下一行字，扯下紙條，遞給鄭教授。
「老鄭，你親自走一趟後勤保障處。」
吳業宏語氣乾脆果斷，「西郊那邊有一個興華舊電子元件廠，上個月剛停產清算。你去跟國資辦那邊打個招呼，就說這地方留給程長冬。」
鄭教授接過便簽紙，看清上面的批語，倒吸了一口涼氣。
吳業宏不僅批了廠房，還在便簽里特意加了一句「一路綠燈，給予最高優待」。
「還有。」
吳業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長冬畢竟是個學生，和那些老廠長打交道容易吃虧。你給興華廠的周長順透個氣，讓他把姿態放端正點。該配合的必須無條件配合。這事要是辦砸了，我唯他是問。」
「明白。」
鄭教授把便簽揣進中山裝口袋，大步走出門去。
兩天後。
滬市西郊，興華舊電子元件廠。
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半敞著，院子裡雜草叢生。
一棟三層的辦公小樓立在廠房右側，牆皮脫落了不少。
程長冬穿著一件嶄新的藍色夾克，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的皮質資料夾。
陸敏走在他身側，穿著剪裁利落的風衣，短髮梳得整整齊齊，透著一股不符合年齡的幹練。
「敏敏，咱們之前排練的那幾套說辭，真能行嗎？」
程長冬壓低聲音，手心全是汗，「我昨天去工商局查過這廠子的底。他們光是退休職工就有五十多個，還有幾萬塊錢的三角債。咱們去收購，他們肯定會獅子大開口。」
為了今天這場談判，他和陸敏熬了兩個通宵。
第一套預案是壓價。
第二套預案是剝離不良資產。
第三套預案是保留部分骨幹員工換取資金緩交。
他甚至準備在談判桌上和對方拍桌子吵架。
「穩住。」
陸敏轉頭看了他一眼，「談生意最忌諱露怯。只要他們急著甩包袱，咱們就有壓價的籌碼。一會進去，你主管技術前景，資金和人員的事我來開口。」
程長冬重重點頭。
兩人走上二樓，推開掛著「廠長室」牌子的木門。
辦公室內，興華廠的負責人周長順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頂微禿，體態有些發福。
「周廠長，您好。」
程長冬挺直腰板走過去，把皮質資料夾放在桌面上，「我是華寧科技的代表程長冬，這是我的合伙人陸敏。我們來談談收購興華廠的事。」
程長冬擺出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面孔。
周長順立刻站起身，臉上的肉擠作一團，笑容燦爛得讓程長冬有些不知所措。
「哎喲，程代表，陸經理，快請坐快請坐。」
周長順甚至主動繞出辦公桌，端起兩個洗得乾乾淨淨的搪瓷缸，倒上熱茶，雙手遞到兩人面前。
程長冬和陸敏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周長順笑得越熱情，裡面的坑肯定越深。
程長冬深吸一口氣，翻開資料夾，拿出第一套收購預案遞過去。
「周廠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興華廠的裝置嚴重老化，而且你們帳面上有不少爛帳。如果由我們全盤接手，人員可以留用三分之一，但收購價格必須在原定基礎上壓低三成。」
程長冬緊盯著周長順的眼睛，做好了對方暴跳如雷、漫天要價的準備。
周長順接過那份收購預案，連裡面的條款都沒細看，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重重畫了個圈。
「程代表，這預案我看寫得很實在。」
周長順抬起頭，滿臉堆笑，「沒問題。價格降三成，我們完全接受。人員你們想留多少就留多少，剩下的我們自己內部消化安置。」
程長冬僵住了。
他打了一肚子腹稿的辯論詞，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他準備好的圖表、裝置折舊率分析、行業前景預測，一張都沒用上。
這就同意了？
陸敏眉頭微皺。
她不相信天上掉餡餅的事。
「周廠長。」
陸敏開口，聲音清脆冷靜，「既然條件達成一致，那我們得談談資金的問題。華寧科技目前處於前期擴張階段，資金煉偏緊。這筆收購款，我們需要分三年結清。第一筆款只能先付百分之二十。」
這是陸敏丟擲的極度苛刻的試探。
在這個年代，舊廠子清算最缺的就是現錢，拖欠三年，換作任何一個廠長都會直接把他們趕出去。
周長順不僅沒惱，反而伸手拍了拍大腿。
「資金不足？這算多大點事！」
周長順把預案推回程長冬面前，「現在國家搞體改，支援企業創新發展。只要你們專案有潛力，銀行那邊的大門敞開著。」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沓檔案。
「銀行那邊的主任跟我熟得很，你們只要拿著營業執照和技術授權書，下午我就帶你們過去。免擔保貸款，利息按最低的走。手續我替你們跑，你們只要簽幾個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