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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電話得晚上偷偷地打

  這下,連陸敏都懵了。

  主動降價。

  不催全款。

  甚至還包辦貸款手續。

  這是談判?

  這簡直是做慈善!

  程長冬端著搪瓷缸的手都抖了一下,還是陸敏握了握他的手,把他的手穩住!

  就算再驚訝,現在也得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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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小時後。

  程長冬和陸敏走出了興華廠的大鐵門。

  秋風吹過空曠的街道,捲起幾片黃葉。

  程長冬手裡捏著那份已經簽好字、蓋了興華廠大印的意向書,整個人還處於一種發飄的狀態。

  「敏敏。」

  程長冬咽了一口唾沫,「這人是不是個傻子?咱們提什麼他答應什麼。這順利得我心裡直發毛。」

  陸敏沒有說話。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靜靜地看著程長冬。

  「你覺得咱們那份預案寫得天下無敵?」

  陸敏問。

  程長冬搖頭:「當然不是。那裡面關於人員安置的條款,真要細究起來,根本站不住腳。」

  陸敏直接伸手指著興華廠的大門。

  「周長順連帳本都沒細看。降價三成的決定,他一個廠長根本沒有許可權直接拍板。」

  陸敏聲音極穩,「還有那個免擔保貸款。工商銀行的貸款政策有多緊,我跑服裝廠的時候比你清楚。他憑什麼替咱們跑這個關係?」

  程長冬不傻,只是剛才被沖昏了頭腦。

  陸敏把這層窗戶紙一捅破,他立刻轉過了彎。

  「有人在背後打過招呼了。」

  程長冬聲音沉了下來。

  「不僅打過招呼,而且是個能在滬市一句話定干坤的大人物。」

  陸敏看著他,「你覺得,這個面子是給你的,還是給我這個做服裝生意的?」

  程長冬嘴唇緊抿。

  他清楚,他自己在這滬市連根蔥都算不上。

  「吳所長。」

  程長冬吐出一個名字。

  陸敏點頭:「除了他,沒人能有這個能耐讓國資辦的人這麼痛快地放行。」

  兩人並肩站在街道旁。

  「長冬。」

  陸敏收起平時的隨意,語氣變得極其鄭重,「人家給咱們行方便,是看在月寧姐的面子上。他們想要結交的,是月寧姐背後的頂尖技術和實力。」

  程長冬低頭看著手裡的意向書。

  白紙黑字上的紅印章,不再是代表他自己能力的勳章,而是沉甸甸的責任。

  「越是這樣,咱們越不能輕狂。」

  陸敏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夾克的領口,「咱們做事,不能出一點紕漏,不能張揚。你代表的不是程長冬,你代表的是月寧姐的臉面。這廠子要是建不起來,或者是出了爛帳,丟的是月寧姐的人。」

  程長冬背脊一挺。

  幾天前在交流會上用技術碾壓洋人帶來的那股浮躁與傲氣,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他清醒地認識到,技術再強,在這個社會上也需要背景和人脈的托底。

  而他姐姐,早已經為他鋪平了最艱難的路。

  他收緊拿著資料夾的胳膊。

  「我知道了。」

  程長冬聲音變得低沉而穩重,「回去重新做廠房改造計劃。不用他們的面子去混日子。我要把華寧分公司的地基,打得比誰都結實。」

  ——下午四點,紅星家屬院一樓的水房人最多。

  程大伯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盆,站在靠邊的水龍頭前洗白菜。

  水流沖在菜葉子上,濺出幾滴泥水。

  他關緊水門,拿起菜葉抖了兩下,準備裝盆。

  旁邊擠過來一個人。

  是前院的劉嬸。

  她手裡端著個半舊的鋁鍋,鍋底重重磕在水泥台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程。」

  劉嬸沒看水龍頭,直勾勾盯著程大伯,「我今兒可聽廠辦的老孫說了。你們家長冬去滬市,不是跑什麼業務,是去弄大廠房了?」

  程大伯手一抖,兩片白菜葉子掉回水槽里。

  他沒接話,彎腰去撿菜葉。

  另一邊的張師傅提著個鳥籠子,也湊了過來。

  他把鳥籠掛在水房門框的生鏽鐵釘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夾在耳朵後頭。

  「老程,這就沒意思了。街坊鄰居幾十年的交情,這發大財的事兒,還捂得這麼嚴實?」

  程大伯把菜葉扔回盆里,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兩把。

  他往後退了半步,背靠著貼滿小GG的髒牆皮。

  「瞎傳什麼。」

  程大伯擺了擺手,聲音壓得很低,「哪來的大廠房。那是月寧在那邊倒騰點小生意,長冬去給她打個下手,跑跑腿。什麼老闆不老闆的,沒那回事。」

  劉嬸壓根不信這套說辭。

  她往前逼了一步,鋁鍋直接頂在程大伯的搪瓷盆邊上。

  「打下手能驚動人家南邊公家的人?老孫可是看了電報的,說那廠子占地好幾畝!」

  劉嬸眼珠子轉得飛快,語氣帶上幾分討好,「老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們這廠子既然開起來了,那肯定得招人吧?」

  程大伯心裡直打鼓。

  他最怕這個。

  「沒到那一步……」

  「我家老二從技校出來快一年了,天天在街上瞎晃蕩。前天還跟人打架進了派出所。」

  劉嬸著急地請求道:「你給長冬帶個話,讓老二過去跟著干,髒活累活他都能幹。」

  張師傅也擠進包圍圈:「還有我家那閨女。天天在街道辦糊紙盒,一個月掙不到十塊錢。老程,這可是看著長冬長大的老街坊,你們有肉吃,總得給咱們留口湯喝。」

  水房裡洗衣服、擇菜的五六個人全停了手裡的活兒,視線齊刷刷扎在程大伯身上。

  待業青年是這個院裡家家戶戶最頭疼的病根。

  現在誰家有了出路,哪怕是個門縫,這幫人都得拼了命往裡擠。

  程大伯被圍在正中間。

  「我……這事我做不了主。」

  程大伯硬著頭皮,端起搪瓷盆護在胸前,「那是我侄女的買賣。招不招工,得她說了算。我就是個老頭子,哪管得了這些。」

  「那你幫忙遞句話成不成?」

  「我回去問問,咱們都是鄰居,有好事,我肯定先想著大家!」

  聽他這麼說了,鄰居們才慢慢散開。

  他端著水盆從人群縫隙里擠了出去。

  程大伯一口氣爬上三樓,推開家門,進屋去。

  他把搪瓷盆擱在八仙桌上,想去給長冬打個電話。

  但想到樓下的鄰居,他就忍住了。

  電話得晚上偷偷的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