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長冬盯著本子上剛記下的兩行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往旁邊湊了湊:「鄭老,這演算法……有問題啊。」
鄭教授手一抖,鋼筆尖在筆記本上重重劃出一道黑槓。
他眼皮直跳,趕緊伸手一把拽緊程長冬的袖口,環顧四周,壓著嗓子緊張道:「瞎說什麼!這可是人家頂尖實驗室捂著不放的寶貝成果!咱們國內現在連這個架構的門檻都還沒摸到!」
程長冬順勢扒拉下鄭老的手,沒吭聲。
他真沒胡說。
來滬市前,月寧姐給他寄了厚厚一沓手稿資料。
當時他啃那些手稿啃得頭昏腦漲,現在再回頭看台上這所謂的「尖端技術」,簡直就像是大學生在看小學生的四則運算,太簡陋了。
前幾天他對多軸聯動有疑問,還專門問過月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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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當時怎麼說來著?
她告訴自己,以後遇到這種多軸聯動的伺服反饋,千萬別用這種老式閉環演算法。
一旦遇到高頻振盪,訊號補償絕對會滯後零點五秒,這會導致系統徹底鎖死。
只要直接用冗餘補償公式替代,就能把延遲壓到微秒級。
而現在,台上那位大鬍子教授當成絕世珍寶一樣展示、被滿場國內專家奉為「神跡」的技術,正是堂姐口中那個「邏輯有硬傷的老式妥協產物」。
甚至連那三個訊號節點的連線走向,都和堂姐在草稿紙上隨手畫的反面教材分毫不差。
台上,大鬍子教授的演講剛好進行到高潮。
「在這個節點,我們的系統可以實現極低延遲的訊號反饋。雖然在極端高頻下會有短暫的鎖死風險,但這已經是目前人類所能達到的技術極限。短期內,沒有任何公式可以跨越這個壁壘!」
翻譯生硬的聲音在會場內迴蕩。
台下發出整齊劃一的驚嘆。
「太精妙了……」
「能把鎖死時間控制在半秒內,這已經是神跡了!」
鄭教授一邊痛心疾首地搖頭,一邊拼命抄錄:「差太遠了,咱們國家的技術,差人家太遠了啊……」
程長冬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筆卻沒再動。
他看著滿場為了一個被淘汰的殘缺演算法而激動到眼眶發紅的專家前輩,心口沒來由地一陣發悶。
他壓根沒再看台上的幻燈片。
低頭翻到筆記本的空白頁,拇指按出紅藍雙色原子筆的筆芯,直接落筆。
一長串複雜的數學推導公式,如同行雲流水般躍然紙上。
正是堂姐當初隨手寫下、逼著他死記硬背的那套冗餘補償公式。
隨著最後一個字元收尾。
那個被台上洋專家斷言為「無法逾越」的半秒鎖死延遲,在這幾行字里,被硬生生碾壓到了微秒級。
程長冬沒再往下寫。
堂姐教給他的東西,隨便漏出來一行,就足夠把台上這個所謂的「人類極限」砸得粉碎。
他「啪」地合上筆記本,順手按停了單卡錄音機的錄音鍵。
「咔噠」一聲輕響,齒輪停止轉動。
「長冬,怎麼停了?」
正奮筆疾書的鄭教授一愣,急得直拿胳膊肘拐他。
程長冬把原子筆揣進外套口袋,拉上帆布書包的拉煉。
「鄭老,別錄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平靜得驚人,「這東西邏輯有硬傷,學了純屬走彎路。」
鄭老手裡的鋼筆懸在半空,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
程長冬沒去抬槓,更沒打算在國際會場上當顯眼包去砸人家的場子。
他就安安靜靜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台上那個滿臉傲慢、正享受著全場膜拜的大鬍子專家。
「鄭老,您也歇會兒別抄了。」
程長冬湊過去,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補充了一句,「我手裡有套更優的演算法資料。等晚點回了所里,我拿給您看。」
鄭老呼吸猛地一滯。
他可是知道這小子能拿到旁聽名額,背後絕對有京市的通天大牛護航。
現在聽他這麼一說,老教授的心思,從台上轉移到了程長冬那個帆布書包上。
第一會議廳的木門推開。
人群湧出。
大鬍子專家走在最前面,周圍圍著一圈翻譯和中方陪同人員。
他下巴抬得極高,步伐邁得很大。
幾名國內的研究員拿著厚厚的筆記本想上前請教,被外方安保人員粗暴地用胳膊擋開。
「抱歉,教授需要休息,不接受任何額外提問。」
翻譯官用標準的普通話驅趕。
鄭教授站在門邊,盯著這一幕,眼底滿是無奈和憋屈。
他嘆了口氣,拉了拉程長冬的衣袖。
「走,先去外賓賓館的內部餐廳吃飯。」
兩人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進餐廳。
頭頂幾把老舊的吊扇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幾乎所有餐桌上,國內的學者都在熱烈討論上午釋出的新科技。
鄭教授去視窗排隊打好兩份飯,走回靠角落的四人桌。
「長冬,你剛才在會場上說,有更優的演算法資料?」
程長冬拿起筷子,咽下一口米飯。
他拉開書包拉煉,從最裡層的夾層里抽出一沓有些卷邊的草稿紙。
紙張推過桌面。
那疊資料是手寫的,字跡乾淨,沒有半點塗抹。
鄭教授拿起資料,一邊吃飯,一邊看。
只是五分鐘過去了,他拿著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遲遲沒有送進嘴裡。
半晌後,鄭教授一把將手伸進中山裝上衣口袋,掏出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他從胸前口袋抽出鋼筆,直接在桌上的餐巾紙開始推演。
筆尖劃破了薄薄的餐巾紙,墨水洇在木桌上。
代入資料。
計算峰值。
訊號反饋時間:三微秒。
鄭教授手腕猛地一抖,鋼筆在木桌上戳出一個黑點。
上午洋專家信誓旦旦地說,半秒延遲是人類技術極限。
這張紙上的資料,直接把那個所謂的極限碾進了泥里。
微秒級。
這中間差了整整幾萬倍。
「好!好算計!」
鄭教授猛地拍桌子站了起來。
實木圓桌劇烈震動,桌上的瓷碗和搪瓷盤撞在一起,發出一陣刺耳的脆響。
菜湯飛濺出來。
周圍幾桌正在吃飯的外賓和國內專家同時轉頭,視線齊刷刷掃過來。
一名金髮碧眼的外國專家皺起眉頭,轉頭用英語跟同伴抱怨了一句。
鄭教授意識到自己失態,老臉漲得通紅。
他連忙扯過兩張乾淨的餐巾紙,把那幾頁草稿紙小心翼翼地包在裡面,死死捂在胸口,迅速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