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您這是怎麼了？」
隔壁桌，一名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教授端著飯盒走過來，「下午一點半還有一場核心論證會，德國那邊的人要講數控主軸的引數，您得準備入場了。」
「入場？」
鄭教授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亢奮，「聽個屁的論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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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教授愣住：「鄭老，您不去？」
「有這些資料，哪還用得著去聽那些老外放洋屁！」
鄭教授把聲音壓得極低，雙手死死按著胸口那幾張紙，「咱們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太久了。這上面的東西要是吃透了，咱們能直接彎道超車。」
年輕教授沒聽明白，目光落在鄭教授捂著的胸口上。
鄭教授沒理他，轉過頭，死死盯著坐在對面的程長冬。
他眼睛瞪得渾圓，眼底布滿血絲，帶著幾分責備：「你小子！有這麼好的資料，怎麼不早點拿出來？上午在會場，看著我記那些破爛玩意兒，好玩是不是？」
程長冬端起飯盒，往後躲了半寸。
「鄭老，這真不怪我。」
程長冬語氣無辜，「我來之前，我堂姐隨手把這幾張紙塞給我，說是讓我路上無聊的時候覆習複習，別把基礎知識落下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我哪知道這東西比老外的技術還超前這麼多。」
鄭教授聽完，呼吸停滯了兩秒。
隨手塞的？
路上無聊複習用的？
基礎知識？
鄭教授覺得自己的認知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那些國外頂尖實驗室捂得嚴嚴實實的核心技術，在這個女娃娃眼裡，只是用來給大學生打基礎的課後作業。
程月寧。
鄭教授腦海里浮現出那個遠在京市的名字。
他再看向程長冬時，眼神完全變了。
這哪裡是個大一學生，這簡直是一個移動的技術寶庫。
只要跟這小子打好關係，從他指縫裡漏出一點殘羹冷炙，都夠整個滬市軍研所吃飽穿暖。
「長冬啊。」
鄭教授放緩語氣，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和藹的笑容，「以後在所里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找我。晚上想吃什麼，直接跟食堂老李說，掛我的帳。」
說完，鄭教授一秒鐘都坐不住了。
他把餐巾紙包好的手稿往中山裝內側口袋裡一塞，扣上扣子。
「我去找吳所長。」
鄭教授丟下這句話，推開椅子，轉身大步往外走，步伐快得完全不像個六十多歲的老頭。
下午。
滬市軍研所，所長辦公室。
電風扇在角落裡搖頭，發出規律的輕微嗡嗡聲。
吳業宏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那幾張邊緣微皺的手稿。
鄭教授站在辦公桌對面，拿起桌上的白瓷茶缸，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吳所長，這東西太絕了。」
鄭教授緩過氣，指著吳業宏手裡的紙，「微秒級的冗餘補償！如果加裝到咱們的數控裝置上，加工精度能直接拉高兩個檔次。咱們必須立刻向上級申請保密立項！」
相較於鄭教授的狂熱，吳業宏的反應要淡定得多。
他戴著老花鏡，逐字逐句把三張手稿看完。
看完後，他摘下眼鏡，將手稿平放在桌面上。
「老鄭，先坐。」
吳業宏指了指旁邊的木沙發。
「所長，這事拖不得！」
「這確實是個好東西，但沒你想的那麼誇張。」
吳業宏靠在椅背上，從抽屜里摸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支在桌面上敲了敲。
鄭教授愣住了：「怎麼不誇張？這可是碾壓了上午德國專家展示的最新成果！」
「那是因為老外拿出來展示的，本來就是即將淘汰的東西。」
吳業宏把煙放回去，「而這份手稿里的技術，嚴格來說，是民用減配版。」
鄭教授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知道程月寧同志的底細。」
吳業宏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國家級的絕密專案里，有比這個更先進、更精密的頂尖技術。她沒有把那些東西給長冬，而是給了這份。」
吳業宏點了點桌面上的手稿。
「這份技術的妙處，不在於它有多尖端，而在於它足夠便宜。」
鄭教授腦子轉得極快。
他低頭重新看向手稿上的公式。
剛才他只顧著驚嘆微秒級的延遲控制，完全忽略了公式中選用的一些替代元件引數。
那些引數對應的，全都是目前國內最容易生產、成本最低的常規電子元件。
不需要進口特種材料。
不需要高昂的加工成本。
「看明白了吧？」
吳業宏看著鄭教授的表情變化，「國家級的高精尖裝置，不計成本，只要結果。但這套演算法，能在極低成本的基礎上，實現常規裝置的效能越級。」
吳業宏停頓了一下。
他早就收到風聲，程月寧手裡除了軍研所的工作，還在外面弄了一家科技公司。
一開始，他不理解。
一個頂尖軍工科研人員，為什麼要把精力分散到民用市場上。
現在，他完全明白了。
「妙啊。」
吳業宏拿起桌上的白瓷杯，眼神里透出深深的嘆服，「程工這是在布一盤大棋。」
「大棋？」
鄭教授不解。
「咱們軍工技術再強，那也是尖塔頂端的明珠。可底下那些地方工廠、鄉鎮企業、民用生產線，用的全是一堆落後幾十年的舊裝置。底子太薄了。」
吳業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正在搬運物資的工人們。
「民用科技，就像是大樹的根。根扎得深，根長得旺，上面的枝葉才會更茂盛。國家的工業基礎不脫胎換骨，咱們軍工早晚會面臨無米之炊的窘境。」
吳業宏轉過身，看著鄭教授：「程工把這份資料給長冬，就是看準了這是個能在普通層面大規模推廣的技術。她不僅在推著國家軍工往前跑，她還要把底下的民營工業也一把拉起來。」
鄭教授站在原地，脊背一陣發麻。
他以為這只是一個技術難點的突破，卻沒想到這背後藏著這麼龐大的工業圖景。
「那這份資料……」鄭教授試探著問。
「影印一份，留底。原件給長冬還回去。」
吳業宏坐回椅子上，把手稿整理平整，「讓廠里的技術骨幹連夜開會，順著這個思路，先把咱們所下屬那幾個民用加工廠的裝置全給升級了。」
吳業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告訴長冬，以後缺什麼資料、要用什麼裝置，所里一路綠燈。他那帆布書包里，指不定還藏著什麼寶貝。」
吳業宏笑了笑，「咱們不能慢了程月寧同志的這盤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