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蘇市園林的正房裡，燈光亮著。
程月寧坐在寬大的酸枝木書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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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鋪滿了畫著密密麻麻資料和走線的圖紙。
筆尖在紙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越過數字十。
顧庭樾推門走進房間。
他換了一件黑色短袖襯衫，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水。
目光落在書桌後那個單薄的背影上。
四個小時的工作時間限制，徹底成了擺設。
程月寧左手按著一沓計算稿，右手握著鋼筆，眉頭微鎖，嘴唇緊閉。
整個人完全沉浸在公式和矩陣中。
顧庭樾走過去，腳步很輕。
直到他站到桌邊，程月寧都沒有察覺。
「喝水。」
顧庭樾把水杯放在桌角，聲音低沉。
程月寧沒抬頭，手裡的筆沒停。
「等一會。我把這組姿態偏航角的資料收尾。」
顧庭樾視線掃過那份圖紙。
上面的修改痕跡已經覆蓋了原版內容的七成。
他沒再出聲，直接伸出右手，壓在程月寧正修改的那張圖紙上。
兩根修長的手指夾住紙張邊緣。
往外一抽。
程月寧筆尖落空，直接劃在了底下的墊板上。
留下一道黑色的墨跡。
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被打斷的不悅。
顧庭樾將圖紙反扣在一旁。
動作利落，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你超時了。」
顧庭樾看著她的眼睛。
「最後兩行，很快。」
程月寧伸手想去拿回圖紙。
顧庭樾手腕一翻，避開她的手。
順勢將桌上的幾份核心檔案收攏，拉開右側的抽屜，全部塞進去。
「啪嗒」一聲，直接上鎖。
鑰匙被他拔出，揣進自己的長褲口袋裡。
程月寧看著他的動作，眉頭皺起。
「顧庭樾，思路斷了，明天重新推演要浪費更多時間。京市的專案馬上就要啟動，這些引數明天必須送出去。」
顧庭樾雙手撐在椅背兩側，俯下身。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他身上帶著淡淡的須後水氣味，混合著夜風的涼意，直接壓了過來。
「軍研所不差你這幾個小時。京市那邊的園區正在推平重建，吳業宏現在拿著你改好的圖紙在軍委視察組面前邀功。你不需要把所有壓力扛在自己身上。」
顧庭樾語氣平緩，但每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程月寧靠在椅背上，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我只是習慣把事情做完。今天算不完，我晚上睡不著。」
「改掉這個習慣。」
顧庭樾直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她的椅子旁邊。
「起來。」
程月寧沒動。
雙手環抱在胸前，帶著無聲的抗議。
顧庭樾看著她這副難得展露出的固執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他沒有再浪費口舌，直接彎下腰，左臂穿過她的背部，右臂穿過她的膝彎。
手臂肌肉發力。
程月寧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騰空而起。
她下意識驚撥出聲，雙手本能地抓住顧庭樾襯衫的領口。
布料在她的手指間被攥出褶皺。
「顧庭樾！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程月寧身體微微掙扎。
本能地抗拒這種失控感。
「你低血糖的症狀還沒完全消退。下午你站起來的時候，晃了半秒。你以為我沒看見？」
顧庭樾雙臂收緊，將她穩穩鎖在懷裡，語氣裡帶著不滿。
程月寧沉默。
她確實因為連續的高強度思考，忘記了吃晚飯。
胃裡一直有著隱隱的墜痛感。
顧庭樾抱著她，轉身往外走。
步伐沉穩，手臂的肌肉線條在袖口下繃緊。
程月寧視線越過他的肩膀，還想看書桌的方向。
「資料還有一組沒驗算……」
「別看紙。看看外面。」
顧庭樾低頭，溫熱的呼吸擦過她的耳廓。
程月寧身體僵了一下。
視線隨著他的話，投向門外。
庭院裡的景色撞進眼睛。
月亮懸在夜空。
清冷的光線灑在太湖石上，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池塘水面泛著銀光。
幾尾錦鯉浮出水面，尾巴拍打水面，發出清脆的水聲。
一圈圈波紋盪開，打破了倒影。
百年香樟樹的枝葉繁茂，擋住了一部分月光。
地面上落滿不規則的陰影。
微風吹過，樹葉碰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景色確實很好。
程月寧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手裡的力道鬆開，手指從他緊繃的襯衫領口滑落，搭在他的肩膀上。
「帶我去哪？」
她輕聲問。
顧庭樾沒說話。
只是抱著她走下台階，穿過蜿蜒的遊廊。
庭院裡的空氣帶著植物的清新和水汽的涼爽。
驅散了悶在屋裡數個小時的燥熱。
顧庭樾的胸膛很寬厚，體溫透過薄薄的軍綠色布料傳到程月寧的手臂上。
他的心跳聲清晰有力，節奏平穩，和她自己略微偏快的心跳形成對比。
兩人繞過太湖石屏風，走出園林的後門。
門外是一條狹長的水路。
青石板鋪成的石階一路延伸進水裡。
一艘木質的烏篷小船停靠在石階旁。
纜繩系在一旁的石柱上。
小船隨著水波微微晃動。
顧庭樾抱著程月寧，走下石階。
他一腳跨上船頭。
船身往下沉了沉，很快穩住。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程月寧送進船篷里。
船篷內部空間不大。
底部鋪著厚實柔軟的墊子。
旁邊放著幾個繡著蘇式花紋的靠枕。
正中間放著一張低矮的小木桌。
桌上擺著幾個青花瓷小碟。
桂花糕切成小方塊，綠豆冰糕透著微黃的色澤。
旁邊還有一個紫砂保溫壺，配著兩個小茶杯。
程月寧眼底露出意外的神色。
她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強制休息，沒想到他準備了這些。
「脫鞋。」
顧庭樾站在船頭，出聲提醒。
程月寧脫掉腳上的布鞋。
雙腳踩在軟墊上。
觸感很好。
她曲起雙腿，坐下。
伸手拿過一個軟枕，墊在背後。
拿了一塊桂花糕，送進嘴裡。
甜度適中，帶著濃郁的桂花香氣。
咀嚼時，粉質在舌尖散開，填補了長時間腦力消耗帶來的空虛感。
胃裡的不適感減輕了不少。
顧庭樾站在船尾，伸手解開系在石柱上的纜繩。
他拿起一根長長的木槳，在岸邊的青石條上用力一撐。
小船脫離岸邊。
水波蕩漾。
木槳劃破水面，發出嘩啦的聲響。
小船沿著狹長的水路，緩緩向前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