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
程月寧家裡。一樓書房的燈亮著,光線透過半掩的窗簾縫隙投射在院子裡的青磚上。
顧庭樾靠在紅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軍裝襯衫。
周衛民筆直地站在辦公桌前兩步遠的位置,雙手貼在褲縫處,正在匯報。
「首長,下午在中關村農機站鬧事的那三個人,底細全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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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直接扭送去區公安分局的,我們的人盯著連夜提審。」周衛民翻開手裡的一份薄紙簡報,「三個人分開審,口供完全一致。」
周衛民將簡報放在辦公桌上。
「領頭的叫王建國,綽號『龍哥』。另外兩個是他的本家兄弟。這三人在中關村南街一帶活動,靠收周邊商戶一點保護費過活。社會關係極其簡單,沒有任何敵特背景,也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痕跡。」
顧庭樾視線落在簡報上的黑白免冠照片上,眼神冷厲。
「動機?」
「見財起意。」
周衛民回答。
「他們看華寧科技剛剛掛牌,院子裡進進出出搬運新材料和舊裝置,誤以為是沒有背景的普通個體戶。想趁著公司還沒正式開工,過去敲一筆錢,純粹只圖錢。」
顧庭樾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弧度。
只圖錢。
這三個字在別的地方只是普通的治安案件,但在他顧庭樾劃定的安全區里,這就是踩了紅線。
「就憑這三個東西,也敢往她的廠子裡闖。」
周衛民身子挺得更直了。
「另外,今天廠里那個叫沈清瑤的女同志,挺身而出拿掃帚堵了門,受了點皮外傷。廠里的老張和其他工人也拿了工具準備硬拼。我們趕到得很及時,裝置和資料沒有任何損失。」
顧庭樾屈起食指,在簡報上敲了兩下。
「中關村那片地方,地形太散,三教九流混雜。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批見財起意的人。」
顧庭樾抬眼看向周衛民,氣場瞬間壓下來。
「通知區公安分局的劉局長,這三個人的案子,往重了定。另外,南街那個菜市場,包括周邊的盲區,從明天早上開始,我要看到治安亭立起來。再有這種事發生,他這個局長也別幹了。」
「是!」周衛民應聲,「我已經增加了農機站外圍的暗哨。從兩班倒增加到三班倒,二十四小時無死角監控。一旦有任何生面孔靠近,立刻排查。」
顧庭樾點頭。
「三天後就是華寧科技的開幕式。軍區那邊會派代表過去。這幾天,把所有關節都給我打通。安保級別,按最高標準走。」
「明白。」周衛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大步走出書房,反手將門關嚴。
書房裡重新恢復安靜。
顧庭樾拿起桌上的簡報,撕碎扔進旁邊的廢紙簍里。他站起身,關掉書房的頂燈。
走上二樓的樓梯時,他刻意放輕了腳步。皮鞋踩在木質台階上,只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推開二樓臥室的門。
房間裡只留了一盞度數很低的床頭壁燈,光線昏黃溫暖。
程月寧正躺在床上補眠。
她身上蓋著一床薄毯,半張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呼吸綿長均勻。
床頭柜上,還凌亂地散落著幾張圖紙和一本記錄本。
最上面那張,密密麻麻寫滿了關於作業系統核心底層呼叫的邏輯推導算式。
顧庭樾走到床邊,脫下皮鞋。
他沒有立刻上床,而是單腿跪在床沿,微微俯下身,藉著壁燈的光線,仔細看著程月寧的側臉。
她瘦了。
這半個月來,她要兼顧軍研所和華寧科技兩邊,每天的睡眠時間被強行壓縮到四個小時。
顧庭樾抬起右手,粗糙的指腹輕輕蹭過她眼下那淡淡的青色陰影。
指尖傳來真實的溫軟觸感。
程月寧在軍研所養成的極高警覺性,讓她在睡眠中也保持著對外界的敏銳,臉頰上的觸碰讓她立刻有了反應。
她眼睫微動,隨即睜開眼。
視線在昏暗的光線里迷茫了半秒,隨後迅速聚焦在顧庭樾近在咫尺的臉上。
她緊繃的肌肉瞬間放鬆下來。
「幾點了?」程月寧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濃濃的睡意。
顧庭樾立刻轉身,從旁邊的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溫水,用手背試了試杯壁的溫度。
他坐到床頭,左手穿過程月寧的後頸,連人帶毯子一起托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胸前。
「剛過十二點。先喝口水。」
程月寧就著他的手,把大半杯水喝完。溫水滑過喉嚨,緩解了那種火燒般的乾澀。
她把頭歪在顧庭樾結實的肩膀上。他身上有著淡淡的皂角氣息,混合著深夜室外的冷空氣味道,讓人感到絕對的安全。
「剛才是不是衛民來了?」程月寧閉著眼睛,手指隨意地搭在顧庭樾的軍裝襯衫紐扣上,「我在半夢半醒的時候,聽到樓下有說話聲。中關村出事了?」
顧庭樾放下水杯,右手順著她的長髮往下捋,動作不緊不慢。
「一點小事,幾隻不長眼的,見華寧科技剛掛牌,想去討點肉吃。」
程月寧腦子轉得很慢。但她極度聰明。只要顧庭樾說解決了,那就是在物理和行政層面上被徹底抹平。
「老張和裝置都沒事吧?」程月寧問。
「都沒事。」顧庭樾垂眼看著她,「不過,你那個叫沈清瑤的前師妹,今天拿了把掃帚去堵門。手肘被刮破了點皮。衛民說她沒退半步。」
程月寧聽到這個名字,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看來,這半個月沒白熬她。」程月寧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一點,「她能立得住,華寧的後勤組裝線就能多一個可用的人。三天後開幕式,原型機通電,容不得半點差錯。」
顧庭樾的手臂突然收緊。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滿腦子只有圖紙、裝置和人員安排的女人。胸口沒來由地堵了一口氣。
「程總。」顧庭樾貼近她的耳邊,聲音低沉,帶著一股明顯的幽怨,「你從上周一開始,每天跟我面對面說話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二十分鐘。睡著了夢話念的都是定址空間和邏輯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