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瑤平視著沈建明的眼睛,目光沉靜坦然,沒有躲閃。
沈建明雖然什麼都沒說,但對上女兒這樣的目光,嘴角努力壓著,才沒上揚起來。
「今天上午,有三個中關村地痞流氓來廠里收保護費。」沈清瑤語氣平穩地簡單把事情講了一遍。
沈母捂住嘴,臉色煞白,最後她拉著沈清瑤的胳膊,看了又看。
她還想拆沈清瑤胳膊上的紗布,她死活不讓。
兩人拉扯的時候,沈父問道:「後來呢?報警了嗎?」沈建明追問。
「沒有。」
沈清瑤頓了頓,說道:「我們程總應該是安排了人,沒等到我們報警,那些人就把那三個流氓全打趴下了,扭送走了。」
具體去哪,她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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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瑤說完,看了一眼滿臉驚恐的沈母。
「傷口已經用碘酒徹底消過毒,劉姐幫我包紮的。沒傷到骨頭,過幾天就結痂了。」
「你瘋了!」沈母緩過來,哭著道:「你拿掃帚去擋鐵鍬?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那邊有老張,有那麼多男的,輪得到你一個女孩子沖在前面出風頭?宋祁呢?宋祁不是也在那裡嗎?他死哪去了!」
其實,她更日常才想把這丫頭打一頓,舉了兩次手,想想她身上的傷,才忍住了!
而沈清瑤聽到宋祁的名字,就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不再露出愛慕依戀的神情,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他躲在窗戶後面。」沈清瑤冷笑一聲,「看到流氓拿刀,他往後退了半步。看到我拿掃帚堵門,他連個聲都沒出。」
沈建明眉頭狠狠地擠緊。
他太清楚自己那個得意門生的性格,趨利避害,永遠把自己的前途放在第一位。
其實這也沒什麼,人想往高處爬是常態。
但沈清瑤是他唯一的女兒,平時在自己面前表現的很寶貝這個小師妹,遇到事了,居然往後躲?
「那你就替他擋刀?」沈母氣急敗壞。
「我不是替她擋刀。」
沈清瑤解釋,反而讓沈母不淡定了。
她覺得,女兒這是在替宋祁辯解,更是生氣,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怎麼還替他說話!我看你真折是被他迷了心竅了!」
以前,她是覺得宋祁哪哪都好,現在她恨不得把宋祁抓過來打一頓!
「我是為了華寧科技,真不是為了他!」
「不管為了誰!明天你就別去了,那麼亂的地方,干著又苦又累的活,還不給工錢,咱不去了!學不上了就不上了,媽養你一輩子!」
沈母平時很縱著沈清瑤,但這一次,她的態度很強硬。
「我不辭職。」沈清瑤直視沈母,一字一頓,「不僅不辭職,我明天還要去。準時去!」
「你這死丫頭……」沈母揚起手就要打。
「行了!」沈建明沉喝一聲,注意到門後沈清瑤的包。
她的包沒合好,裡面的筆記露出一角。
「你把你的筆記拿過來給我看看。」
沈母的手僵在半空,不甘心地瞪著女兒。
沈清瑤立刻去把筆記拿來。
沈母想搶,但沈清瑤已經把筆記遞過去。
沈建明沒有看妻子,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翻開的記錄本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算式。
沈清瑤伸出右手食指,點在上面一頁的一張手繪電路圖上。
「爸。」沈清瑤看著沈建明,聲音清晰有力,「這是PNP型三極體,發射極接正電源,集電極接負十二伏。我把參考地選定為二十四伏進行總壓降計算,算出了二十二點五千歐的靜態工作點,誤差不到百分之五。」
沈建明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些資料上。
他順著沈清瑤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從最開始公式套用的塗改痕跡,到後面邏輯清晰的推導過程。
沒有一句廢話,全是實打實的資料碰撞。
「今天下午,我忍著疼,右手單手分揀了五百三十顆色環電阻。」沈清瑤翻開記錄本的下一頁,上面全是規整的計數符號,「誤差率為零。1K、2.2K、10K,全部分門別類入庫。」
她收回手,站在原地,身板挺得筆直。
「那個廠子,沒有把我當成沈教授的女兒。張叔也不會因為我是誰,就少罵我一句。在那裡,算得對就是對,算錯就重來。」
沈清瑤眼眶微微發紅,但死死忍住了眼淚,「我不拿工資。但我賺回來的東西,比工資貴重一萬倍。」
餐廳里一片安靜。
沈母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她突然發現,站在面前的這個滿身灰塵的姑娘,跟以前那個只要一條新裙子就能哄好的嬌氣包,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
沈建明一言不發。他伸手,把那本記錄本拉到自己面前,拿過桌上的老花鏡重新戴上。
一頁一頁地翻。
紙張很糙,字跡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力透紙背。
他看了整整五分鐘。
合上本子。沈建明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他抬起頭,看著沈清瑤那條纏滿紗布的左臂。
那是一道分水嶺。
「明天去廠里,去找你們管事的申請一瓶紅汞水。自己勤換藥,別發炎。」沈建明把記錄本推回沈清瑤面前。
「老沈!你瘋了?你還真讓她去?」沈母急了。
「閉嘴。」沈建明轉頭,瞪了妻子一眼,威壓極重。
沈母立刻不敢作聲。
沈建明重新看向沈清瑤。他看到了女兒眼底那種冷硬的堅持,那種徹底摒棄了依附和虛榮後,生出來的骨氣。
宋祁算什麼東西。他沈家的女兒,不該為了那種男人浪費一滴眼淚。
「計算靜態工作點的時候,負反饋迴路的電阻值你少考慮了熱漂移係數。」沈建明點了點桌子,語氣恢復了平時講課時的嚴厲,「明天去廠里,重算一遍。」
沈清瑤愣了一下。
隨即,她用力點了點頭。
「好。」
沈建明站起身,轉身走向書房。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頭也沒回。
「好好學,好好干。別給老張丟人。」
書房門關上。
沈清瑤站在餐桌前,緊繃了一晚上的肩膀,終於緩緩放鬆下來。她左小臂的傷口還在陣陣作痛,但她伸出右手,把倒下的飯碗扶正。
她腦海里都是程月寧的身影。
都是女人,就算她比不上程總,她也不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