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寧點頭,但眼睛亮亮的。
「你說得對,那裡現在什麼都沒有。基礎設施極差,沒有路,沒有電。但是,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
顧庭樾盯著她那雙清亮的眼睛。
「你定方向,我負責開路。」
車子啟動,程月寧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望著窗外不斷向後倒退的景象。
七十年代末的中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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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她的腦海里,這張荒蕪的畫布已經被未來的景象填滿。
車輪開過最後一段坑窪的柏油路,徹底駛入顛簸的土石路段。
車廂劇烈晃動。
顧庭樾雙手緊握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路面,手腕靈活轉動,避開幾處半米寬的深坑。
他側頭看了一眼副駕駛。
程月寧靠在椅背上,單手抓著頂部的安全把手,神色平靜,視線一直望著窗外。
窗外,大片的農田向後退去。
路邊偶爾能看到幾棟低矮的平房,牆面上用白灰刷著極具年代感的口號。
風卷著黃土,吹打在吉普車的擋風玻璃上。
二十分鐘後,顧庭樾踩下剎車。
吉普車在一大片荒地前停穩。
顧庭樾推開車門下車。
他沒有立刻讓程月寧下來,而是站在車邊,銳利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
正前方是一座極大的院落。
兩扇生鏽的鐵皮大門歪斜著,左邊那扇勉強掛在門軸上,右邊那扇半截陷在泥土裡。院牆塌了十幾處缺口,紅磚散落一地。
視線越過院牆,裡面乾枯的雜草長到了半人高,幾乎掩蓋了地面。
幾排紅磚平房靜靜立在雜草叢中,屋頂的瓦片缺失嚴重,牆皮大面積剝落,露出暗紅色的磚體。
窗戶的木框腐朽斷裂,玻璃碎渣掉在窗台上。
顧庭樾有點不想讓程月寧在這裡吃苦,還有這裡離家和軍研所都很遠。
但這種想法只,顧庭樾走到副駕駛一側,拉開車門。
程月寧拎著帆布包走下車。
顧庭樾走在前面,程月寧跟在他身後,腳下步子極快。
她不在意滿院子的荒草,也沒有在意飛揚的灰塵。
她掏出筆記本和直尺,徑直走向距離最近的一排紅磚平房。
走到牆根,程月寧將直尺順著牆體裂縫插進去。
抽出直尺,她看了一眼刻度線上沾著的水泥灰。「水泥標號很高,牆體受力結構沒有被破壞。」她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程月寧看完牆體,轉身往院子深處走。
穿過前院的平房區,視線豁然開朗。
紅磚房後面,連著兩個極其開闊的露天水泥坪。
程月寧停下腳步,眼睛亮了起來。
「這裡。」
她抬起手,指著前面那一排紅磚平房。
「主體結構不動,把舊房頂全部掀了。加固鋼樑,做防水層。內部隔斷砸掉,改成連通的大空間,作為華寧科技初期的辦公區和開放式工位。」
她轉過身,視線落在腳下這片巨大的水泥坪上。
程月寧拿著鉛筆,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巨大的方框。
「地基打得很深。將來這上面直接起三層標準廠房。一樓做數控工具機車間,二樓做主機板組裝流水線,三樓預留給無塵光刻車間,承重完全達標。」
她說話時,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顧庭樾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沒有看那些破舊的平房和荒地,深邃的視線一直落在她的側臉上。
看著她意氣風發的樣子,他冷硬的面部線條徹底柔和下來,薄唇微不可察地彎起一個縱容的弧度。
程月寧轉頭看他,遞出手裡的捲尺。
「幫我拿著,從我腳邊開始,一直量到對面那道院牆,測一下縱深。」
「好!」顧庭樾接過捲尺,拉開尺端,踩著雜草一步步量過去。
等量到牆根,他收攏捲尺。
「縱深一百二十。」
程月寧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下資料,筆尖快速划過紙頁,沙沙作響。
幾組資料列完,一張初具規模的廠區平面圖已經在紙上成型。
她合上筆記本,塞進帆布包里。
程月寧轉過身,直視顧庭樾的眼睛,乾脆利落地下了決斷:「就這兒了。」
顧庭樾點頭。
他沒有問為什麼不選更近的地方,她要,他就負責拿下。
「這塊廢棄農機站地皮,名義上歸屬區里一個名為『紅星農機修配合作社』的集體單位。該單位目前已經停止運營,但建制還在,歸區里一個街道辦管轄。」
程月寧走出院子,目光再次掃過周圍的地形,她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後續施工隊伍的進場路線。
顧庭樾靠在車門上,等程月寧看完,他才說道:「先回去吧。」
程月寧點點頭,今天她也累了。
上了車,顧庭樾親了親她,「我來搞定這塊地,媳婦,給些獎勵好不好?」
程月寧耳尖飛起一抹紅,然後點點頭。
到了家,顧庭樾就聯絡人去聯絡負責人。
因為是程月寧要私用,他找了熟人去辦。
吃完晚飯,那邊就回了訊息。
「街道辦負責資產管理的主任,姓王。我們剛才已經透過電話聯絡了他,表明了這邊有徵用該場地的意向。」
「他怎麼說?」顧庭樾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人語氣中的遲疑。
「王主任態度很模糊。」
那人覺得這個姓王的,真是撞到鐵板了。
「他在電話里一直打太極。說農機站雖然廢棄,但屬於集體資產,牽扯到以前四十幾名老職工的安置遺留問題。」
「如果場地要轉讓或者出租,必須上報區里,經過層層開會審批。他還強調這事很難辦,短時間內批不下來,說話很不痛快。」
顧庭樾眼底閃過一絲極冷的寒意。
地方上的這套推諉扯皮,他一清二楚。
無非是想借著手裡的印章拿捏一把,或者企圖撈點油水。
「知道了。」顧庭樾神情冷肅地切斷通話。
程月寧聽到他接電話,知道應該是在查這事兒,就問了一句。
顧庭樾看著她滿是期盼的眼神,簡單地把情況說了一遍。
雖然他說的簡單,但程月寧還是聽出,對方是要打太極,要好處。
想到這些,她就忍不住笑起來。
這一笑,就有些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