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駛出胡同,拐入寬闊的長安街。
顧庭樾雙手掌控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
初春的日頭穿過擋風玻璃,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顴骨和下頜線被光影切割出鮮明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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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速不快不慢,穩穩匯入街道上稀疏的車流中。
半小時後,車輪碾過一段坑窪不平的石板路,停在東城區二環邊上的一片建築前。
紅星工具機廠舊址到了。
顧庭樾率先推門下車,沒有立刻關門,而是站在車頭前,目光快速掃過四周的街道環境和建築死角,連偶爾路過的行人都被他納入視野。
確認安全,他才走到副駕駛一側,伸手拉開車門。
程月寧拎著帆布包下車。
眼前是一排建於五十年代的紅磚舊庫房,牆皮大面積脫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塊。
白石灰刷寫的生產標語已經斑駁不清。
一名穿著灰色棉襖的倉庫管理員從門房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一串黃銅鑰匙。
他看了一眼掛著軍牌的吉普車,又看了看顧庭樾那一身軍人獨有的肅殺氣質,態度立刻變得極度客氣。
「兩位是來看場地的吧?」
管理員搓了搓手,笑著介紹。
「這是工具機廠撥下來的舊庫房,面積大,頂棚剛修過,絕對不漏水。二環邊上的好地段,租金一個月五百塊,半年一付,不還價。」
程月寧沒有看他。
她徑直走向庫房生鏽的對開大鐵門。
門前是一條老舊的街道,程月寧背對著鐵門,沿著牆根往前走,腳步邁得很穩,鞋尖緊貼腳跟,丈量著地面的寬度。
二十步。
她停下腳步。
「路寬只有三米八。」
程月寧回過頭,看向顧庭樾。
「太窄了。」
顧庭樾點頭。
他下車時就看出了這個問題。
「華寧科技的第一代微型計算機一旦進入組裝量產階段,每天進出貨需要四噸級的東風卡車。」
程月寧走到路中央,指著街道兩端的死角。
「加上外包裝木箱的尺寸和轉彎半徑,卡車根本拐不進來。光刻裝置和數控工具機的進場路線也被卡死了。」
她轉頭看向那個管理員。
「而且,五百塊的租金完全脫離了這裡的實際價值。二環內的地皮對於囤積居奇的倒爺來說確實緊俏,但對重資產的工業生產沒有任何意義。這裡的水電配額早就被周圍的老舊家屬院占滿了。」
說完,她轉身,大步走回吉普車旁,拉開副駕駛的門。
「走,看下一個。」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利落,乾脆,不留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管理員攥著鑰匙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吉普車的引擎已經重新轟鳴。
顧庭樾上車掛擋,方向盤打轉,車子駛離工具機廠舊址。
穿過擁擠的市區,路面逐漸從平整的柏油路變成了壓路機軋過的土石路,顛簸感明顯加劇。
四十分鐘後,吉普車開出西直門外,停在五道口方向的一大片廢棄廠區前。
這裡的面積比剛才的二環倉庫大出十倍不止,三座巨大的單層老式車間並排矗立在荒地中,屋頂鋪著厚重的石棉瓦。
程月寧下車。
初春的寒風從空曠的雜草地里吹過來,捲起地上的黃土。
顧庭樾挪動腳步,高大的身軀擋在她側前方的風口位置,替她攔住大部分風沙。
兩人走進居中的一號車間。
顧庭樾走在前面,抬起軍靴,踢開半掩的破損木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澀響。
車間內部極為寬廣,回聲陣陣,幾隻受驚的飛鳥從破損的窗戶處撲稜稜飛走。
程月寧踩著開裂的水泥地面往裡走,從帆布包里掏出筆記本,抬頭看向支撐屋頂的鋼結構橫樑。
鏽跡斑斑。
「主梁完全報廢。」
程月寧在紙上記下一筆。
「無法承受天車裝置的重量。我們的矽片切割機重達兩噸,沒有天車吊裝,裝置根本進不了場。」
她走到牆角,用力跺了跺地面。
空鼓的聲音傳出。
「沒有做防潮層,也沒有防靜電地坪的處理。地下水汽容易倒灌,電子元器件的防靜電標準極高,這種地面必須砸掉重做。」
她記下第二筆。
最後,她走到門外的露天配電房,鐵皮門虛掩著,她伸手拉開。
裡面的線路極其混亂,沒有大型絕緣子,沒有變壓器組,幾根粗細不一的電線胡亂纏繞在一起。
「這才是最致命的。」
程月寧合上筆記本,轉頭看向顧庭樾。
「主幹線路只是普通的市電網。我要跑十台以上的烘烤箱和老化測試儀,加上空調恆溫系統,總功率超過兩百千瓦。」
她指著配電箱。
「沒有通高壓專線。如果強行拉三相工業電過來,成本比重新蓋一個廠房還要高。這裡一通電,周圍三公里的電網就會全部燒斷癱瘓。」
面積夠大,但重置成本極高。
推倒重來的花費和時間成本,遠超地皮本身的價值。
周圍更是荒蕪一片,沒有任何配套設施。
程月寧搖頭。
「不行。」
她將筆記本塞回帆布包里,走出車間。
兩人走回吉普車旁。
顧庭樾沒有急著上車,靠在駕駛座的車門上,雙腿交叉,雙手抱臂,看著程月寧。
她連續否決了兩個看起來最符合常規選擇的地點。
「這兩個都不滿意。」
顧庭樾陳述事實,聲音低沉,沒有絲毫不耐煩,只是在等待她的最終決定。
程月寧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車裡,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
「不滿意。」
顧庭樾站直身體,拉開駕駛位的門,跨步上車,關緊車門,轉頭看著她。
「想去哪?」
程月寧抬眼,視線透過擋風玻璃,看向西北方向。
「去中關村。往那個方向開,那裡有一片廢棄的農機站。」
顧庭樾握著方向盤的手停了一拍,眉頭擰起,並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中關村。」
他轉頭看著程月寧,直接指出客觀現實。
「那地方現在什麼都沒有。」
身為軍區首長,他對京市周邊所有地形了如指掌。
「全是農田,還有幾片零散的平房。治安混亂,不通公交。最重要的是,連一條像樣的硬化路面都沒有。你剛才嫌西直門外基礎設施差,中關村的情況,比這裡差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