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環顧四周,目光鎖定在牆角的一個搪瓷臉盆上。
盆里是程月寧早上打的冷水,放在這冰窖一樣的屋子裡,水面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
顧庭樾拉著她走過去,毫不猶豫地將她的手按進了冰冷的水裡。
刺骨的涼意瞬間包裹了傷處,火辣辣的痛感被壓了下去。
顧庭樾的大手緊緊握著她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面下的那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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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很重。
「真沒事。」程月寧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用另一隻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別動。」顧庭樾的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心疼。
他可以為她擋子彈,卻看不得她受哪怕一點點皮肉苦。
泡了一會兒冷水。
顧庭樾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從水裡撈出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的藏藍色手帕,動作極其輕柔地一點點擦乾她手上的水珠。
紅痕已經褪去,只剩下一小塊極淡的粉色。
顧庭樾仔細確認了好幾遍,緊繃的肩膀才微微放鬆下來。
程月寧看著他嚴肅的表情,彎起唇角。
顧庭樾把手帕塞回口袋,順勢捏了捏她的臉頰。
「去坐著。」他脫下厚重的軍大衣,掛在門後的鐵釘上。
顧庭樾捲起毛衣的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轉身走到爐子前。
他拿過兩塊抹布墊著,端起那口鋁鍋,放在了屋子中間那張有些搖晃的小木桌上。
接著,他拿過兩隻軍用搪瓷缸,盛了滿滿兩缸飯。
兩人在桌子兩邊坐下。
沒有精美的餐具,沒有舒適的座椅。
桌子上的鋁鍋里,豆腐和白菜翻滾著,散發著最樸素的香氣。
顧庭樾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肉片,放程序月寧的碗裡。
程月寧夾起一塊豆腐,咬了一口,燙得直呼氣,眼睛卻笑成了月牙。
窗外,西北的狂風依然在怒吼,黃沙漫天,拍打著玻璃窗。
屋內,小爐子裡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顧庭樾大口吃著飯,抬起頭,看著對面安靜吃飯的程月寧。
只要她坐在他面前。
在這荒涼的戈壁灘上,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一頓飯吃完,鋁鍋見了底。
顧庭樾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他收拾好桌上的碗筷,端著臉盆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清洗。
程月寧坐在床沿,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原本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
第二天,停滯了一天的702廠重新運轉起來,車間裡再次響起低沉的機器轟鳴聲。戰後的重整工作比預想中順利。
內鬼被清除,隱患被拔除,壓在全廠人心頭的那塊大石頭徹底落地。
為了提振士氣,也為了慶祝新型計算機量產前期改造工程的階段性勝利,推遲的慶功宴加歡送宴,在傍晚時分擺在了702廠的後勤食堂里。食堂的條桌被搬動,十幾張方桌拼在一起,湊成了一個長長的大桌。
桌上擺滿了大號搪瓷盆。白菜燉粉條熱氣騰騰,紅燒肉泛著濃郁的醬色油光,大盤的花生米堆得老高。
幾瓶平時難得一見的白酒擺在桌子中央。
這是702廠能拿出的最高規格。
工人們洗淨了手上的油污,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按車間依次坐好。
程月寧和顧庭樾走進食堂。
原本嘈雜的食堂瞬間安靜。所有人齊刷刷地站起身,目光全部集中在程月寧身上。
沒有了最初的輕視和懷疑,此刻,這些西北漢子的眼裡只有純粹的敬畏和崇拜。
韓寶山快步迎上來,將兩人引到主桌的主位。
待兩人落座,韓寶山從紙箱裡拿出幾瓶貼著紅紙標籤的白酒,重重地磕在桌子正中間。
「今天高興,咱們敞開喝!」韓寶山拿起一瓶酒,用牙咬開瓶蓋,直接倒進自己的搪瓷缸子裡。
他想給程月寧倒,她的杯子被顧庭樾捂住。
「她不能喝酒。」
朝寶山也沒勉強,順手拿了旁邊的茶壺,給程月寧倒上。
「那我們喝,程工喝茶。」
說著,他又給顧庭樾倒了一杯菜。
隨即他端著半缸子白酒,「這第一杯,敬顧首長!沒有首長帶人守著,咱們廠昨晚就完了。」
顧庭樾坐在長凳上,臉色平靜。他端起面前裝滿白酒的搪瓷缸子,和韓寶山碰了一下,仰頭喝下一大口。
「第二杯,敬程工!」
韓寶山轉向程月寧,聲音更大了,「咱們702廠苦了這麼些年,條件差,裝置破。程工一來,解決了大問題。這杯酒,我幹了,程工您隨意!」
韓寶山一仰脖子,半缸子白酒下了肚。
程月寧站起身,她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裝著溫熱的茶水。
「謝謝韓廠長,這段時間大家配合得很好,接下來的量產,還要靠大家。」程月寧端著茶水,喝了一大口。
韓寶山坐下後,食堂里的氣氛徹底熱烈起來,都過來找程月寧「喝一杯」。
程月寧以茶代酒,很快就喝了十幾杯。
顧庭樾坐在她旁邊,陪她一起。
程月寧坐在旁邊,看著顧庭樾。他側臉的線條冷硬,下頜緊繃。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顧庭樾轉過頭,眼底的冷意瞬間散去。他反手握住程月寧的手指,捏了捏,然後鬆開。
深夜,慶功宴散了。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出食堂。
韓寶山喝醉了,被小李和老劉架著胳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宿舍走。
顧庭樾拿過椅背上的軍大衣,披在程月寧身上,幫她拉好領口。
兩人走出食堂。
702廠的廠區沉在月色里。
四處都很安靜,機器的轟鳴聲停了。
只有風偶爾從戈壁那頭吹過來,帶著明顯的涼意和細碎的沙粒,打在臉上。
顧庭樾牽著程月寧,走在空曠的廠區路上。
路面沒有鋪柏油,全是粗糙的碎石。軍靴踩在上面,發出有節奏的咯吱聲。
月光很亮,照在地面上。
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短,隨著腳步的移動,兩道影子慢慢靠攏,疊在一起。
風把程月寧耳邊的頭髮吹亂,她伸手將碎發挽到耳後,轉頭看著顧庭樾。
顧庭樾忽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面對著程月寧。
程月寧仰起頭看他,月光照在他的臉上。
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亮,裡面翻湧著極其濃烈的情緒。
顧庭樾低下頭。
他的嘴唇輕輕落在程月寧的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