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2廠的食堂。
程月寧端著鋁製飯盒，坐在長條木桌上，她吃得很快。
吃完最後一口，她放下筷子，直接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筆記本和鋼筆。
韓寶山端著飯盒走過來，剛想客套幾句，就看到程月寧已經在紙上列出了一長串的裝置清單和整改要求。
「韓廠長。」程月寧頭也沒抬，「吃完飯，通知所有車間主任和技術骨幹，到一號會議室開會。」
韓寶山愣住，嘴裡那塊雞骨頭還沒吐出來。
半小時後。
一號會議室。
牆皮剝落的牆面上掛著偉人畫像，十幾個人坐在長條桌兩邊。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ᴀ🅽.ᴛᴡ隨時看
在場的人，有不少老煙腔。
如果是以前，他們早就一邊抽著煙，一邊聊起來了。
但現在，辦公室嚴禁出現菸酒。
沒多一會兒，顧庭樾推開門，大步走進來。
在他身後，是程月寧。
程月寧走到最前方，將筆記本放在桌上。
「各位。」程月寧聲音清冷，直入主題，「時間有限，我直接分配任務。」
她看向韓寶山。
「韓廠長，把702廠現有的工人按照技能重新編組。分成鉗工組、車工組、銑工組和電工組。不要按原來的車間分，要按絕對的技術水平排位。」
韓寶山點頭記下。
「每組配一個從軍研所帶來的骨幹研究員。」程月寧轉頭，看向坐在前排的小李和孫工。
「小李，你負責車間的整體改造。」
程月寧把一頁紙推到小李面前。
「重點是無塵作業區和恆溫控制環境的搭建。702廠的供電系統不行，你要帶電工組把配電箱全部重新排線，確保電壓絕對穩定。」
小李站起身，大聲應答：「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孫工。」
「到！」孫工站起來。
「你負責光刻區的裝置改裝。圖紙和精度要求都在這裡。公差必須控制在微米級，達不到標準，整批作廢。」
孫工雙手接過資料，面色鄭重：「是！」
會議簡短結束。
眾人散去，程月寧留在了辦公室。
她鋪開兩張大開本的工程繪圖紙，拿出一把直尺和幾支削好的鉛筆。
韓寶山留下來陪同，他站在桌邊，看著程月寧的動作。
「韓廠長，單晶矽的切割，你們現有的裝置精度不夠。」程月寧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快速定下幾個座標點，「我來畫改良圖紙。」
韓寶山瞪大眼睛。
圖紙是能隨手畫出來的？
程月寧低著頭，手中的鉛筆在紙上快速移動。
線條筆直，尺寸標註精確。
她沒有翻閱任何參考資料。
那些複雜的機械結構、傳動比、齒輪咬合角度，全部存在她的腦子裡。
不到一個小時，三張詳細的切割裝置改良圖紙完成。
程月寧放下鉛筆，將圖紙推給韓寶山。
「拿去給你們廠最好的八級工，嚴格按照上面的公差要求加工零部件。組裝的時候，孫工會去指導。」
韓寶山雙手接過圖紙。他幹了一輩子機械，一眼就能看出這圖紙的含金量。
各個檢視清晰無誤，剖面圖甚至把內部的潤滑油道都標得清清楚楚。
韓寶山拿著圖紙的手有些發抖。
「俺……俺這就去安排老劉他們開工！」韓寶山轉身大步跑出辦公室。
下午四點，生產線建設進入攻堅階段。
整個702廠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轟鳴聲。
難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程工！三號車床的主軸跳動還是壓不下來！老劉說軸承磨損太厲害了！」一個工人滿頭大汗跑進辦公室。
程月寧立刻起身，走向車間。
她來到三號車床前，看了一眼主軸，直接伸手拿過旁邊的扳手。
「不是磨損，是預緊力過大，導致滾子受力不均。」
她動手鬆開鎖緊螺母，重新調整了間隙，再次擰緊。
「開機。」
工人按下開關，主軸高速旋轉。千分表上的指標穩穩停在零點，一動不動。
工人倒吸一口涼氣。
「程工！光刻區的排風系統設計有衝突，廠房頂部的承重梁擋住了主管道！」小李拿著圖紙急匆匆跑過來。
程月寧拿過圖紙，掃了一眼，拔出鋼筆在上面劃了兩條線。
「改走側牆通風，加裝靜電吸附網，承重梁絕對不能動。」
小李看了一眼修改後的路線，茅塞頓開，轉身跑回施工現場。
幾個小時內，程月寧穿梭在各個車間。
只要有問題到她手裡，絕不會超過五分鐘。
從材料熱處理的溫度控制，到齒輪箱的潤滑油配比，她對答如流，直接給出最優解。
整個702廠的工人，從一開始的輕視，到後來的震驚，現在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服從。
他們看程月寧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台精密且無所不能的超級計算機。
夜幕降臨。
廠區外的戈壁灘陷入一片漆黑。
顧庭樾站在廠區大門外，冷風卷著沙土打在他的軍大衣上。
他身後，西北駐軍的一個精銳連已經完成了三道警戒線的部署。暗哨分布在周圍的沙丘和制高點上。
任何試圖靠近702廠的活物，都會在第一時間被擊斃。
顧庭樾抬頭，看著主廠房透出的燈光，以及那個在窗前不斷走動的纖細身影。
他站了很久，轉身走向旁邊的一排平房。那裡是廠里的後勤廚房。
凌晨四點。
程月寧放下手裡的鋼筆，合上筆記本。
她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手指按壓著僵硬的後頸。連續高強度的腦力勞動，讓她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她站起身，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到走廊上。
透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窗，她看著外面西北的天空。
夜色深沉，繁星點點。
寒風吹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
她剛站定，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一件寬大、帶著濃烈男性氣息的軍綠色呢子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顧庭樾走到她身側，高大強健的身軀自然地擋住了窗縫裡漏進來的冷風。
他手裡端著一個掉漆的軍用搪瓷缸。
「喝點。」顧庭樾聲音低沉沙啞。
程月寧轉頭。
顧庭樾把搪瓷缸遞到她手裡。
缸體溫熱，溫度剛剛好。
裡面是燉得軟爛的雪梨和清澈的湯水，散發著蜂蜜的甜香。
「哪來的雪梨？」程月寧有些驚訝。大西北的深冬，這東西比肉還金貴。
「後勤連的存貨。」顧庭樾語氣平淡。
他沒提自己深夜開車去了幾十公里外的駐軍營地，也沒提他在軍營的煤爐前，守著火候燉了整整兩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