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庭樾站在程月寧身側,替她擋住最猛烈的那陣風。
此時,702廠門前,站著十幾個702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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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他個頭不高,身材矮胖。
西北風長年累月的吹刮,在他臉上留下了深深的溝壑與褶子。
他雙手揣在袖管里,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肘和領口處各自打著顯眼的補丁。
這人就是702廠的老廠長,韓寶山。
看到顧庭樾肩膀上的軍銜,韓寶山連忙把手從袖管里抽出來。
那是一雙骨節極其粗大、長滿厚重老繭的手。他在大腿上用力蹭了兩下,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首長同志,一路辛苦!俺是702廠廠長韓寶山,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顧庭樾面色冷峻,伸出手與他短暫握了一下,隨即側開身,讓出身後的程月寧。
「這位是京市軍研所派來的核心工程師,程月寧同志。這次新型計算機的量產任務,由她全權主導。」
韓寶山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他不自覺地就上上下下打量著程月寧,目光中滿是驚愕。
在他原本的預想中,能負責國家級絕密科研專案的大拿,怎麼也該是個白髮蒼蒼、戴著厚底眼鏡的老專家。
眼前這個女人太年輕了。
哪怕穿著素淨樸實的衣服,也難掩那份清麗與漂亮。
這種模樣,在他們西北廠區,頂多安排去廣播站念個稿子。
韓寶山有點愁,下意識想抽菸,但看到顧庭樾的眼神,又默默地把旱菸袋別到腰後。
「小姑娘。」韓寶山用濃重的西北口音,乾巴巴說道,「你確定能在我們這破廠子裡,造出那個什麼計算機?」
這話一出,跟在韓寶山身後的幾個穿著油污工作服的老師傅互相對視了幾眼。
他們沒說話,但眼角眉梢全是戲。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人,嘴角扯起一抹哂笑。
有人挑了挑眉毛,滿臉都寫著「上頭在開什麼玩笑」。
這些長年在車間裡摸爬滾打的老油條,最不服氣的就是這種空降的、細皮嫩肉的「花瓶」。
顧庭樾黑沉的眼底翻湧起冷意。
他剛要開口,一隻白皙的手按住了他的小臂。
程月寧面色如常,連眼神都沒有出現半分波動。她沒有因為這些人的輕視而憤怒,也沒有半點侷促。
「能不能造,不看年齡,看技術和執行力。」程月寧聲音清冷,語氣平靜卻極具穿透力,「韓廠長,閒話不用多說。帶路吧。」
韓寶山被這乾脆利落的話噎了一下,他乾咳兩聲,把菸袋別回後腰,搓了搓手掩飾尷尬。
「行,京市來的同志就是乾脆,這一路顛簸壞了吧?廠里招待所已經燒熱了土炕。食堂那邊殺了只雞,燉了土豆。咱們先去歇腳,吃口熱乎飯。廠里的事,明天再說。」
韓寶山想拖一拖,然後打電話向前面求證,別他們接錯了人,鬧了笑話。
「不用。」程月寧果斷拒絕。
「圖紙和技術引數我已經帶來了,時間緊迫。吃飯休息不急,現在,立刻帶我去車間看看裝置,還有你們的技術。」
韓寶山皺起眉頭,心裡有些不悅——這年輕丫頭還真把自己當領導了。
但他看了看旁邊眼神冷厲的顧庭樾,咽下了嘴邊的抱怨。
「行。程工工作積極,那俺就帶你們去轉轉。」
韓寶山轉身,帶著幾人走向廠區深處。
主廠房是一座典型的五十年代國外援建建築。
高挑的穹頂,粗大的水泥承重柱。兩扇包鐵的木大門被推開,發出乾澀刺耳的摩擦聲。
程月寧邁步走進車間。
光線瞬間暗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機油味、鐵鏽味以及長期不見陽光的霉味。
由於裝置老化,廠房頂部的排氣扇大多已經罷工。
牆皮大面積剝落,露出暗紅色的磚體。地面上結著一層厚厚的黑色油垢,踩上去有些黏腳。
整個車間裡,擺放著幾十台老式的車床、銑床和沖床。只有寥寥幾台在運轉,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和金屬摩擦的尖銳噪音。
程月寧沒有停頓,直接走到最近的一台車床前。
這是一台外殼布滿斑駁鏽跡的老型號裝置,主軸箱正在低速運轉。
見她在看,剛才在門口發笑的一個老師傅走上前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顯擺。
「這是咱們廠的主力工具機,廠里的重要零件,都在這上面切削,給咱廠出了不少力呢!」
程月寧沒有看他。
她伸出食指,直接在工具機的導軌上抹了一把。
她將沾滿黑色油泥和細碎鐵屑的指腹翻轉過來,看了一眼。
「導軌缺乏潤滑,磨損極其嚴重。主軸徑向跳動誤差,已經超過了零點一毫米。這樣的裝置,你們平時加工的公差標準是多少?」
老師傅臉上的顯擺瞬間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程月寧,嘴巴微張。
她就摸了一把導軌,聽了一下聲音,就精準報出了誤差範圍。
這根本不是外行能具備的眼力。
所有人看程月寧的眼神不一樣了,態度也好了很多。
「誤差1毫米。」
程月寧沒表態,她轉身走向另一台正在操作的銑床。
一個年輕工人正在加工一塊鋁製底板。
程月寧站在工人身後,看完了他進刀的全過程。
「進給量太大,冷卻液流量不夠。」
程月寧指著工件邊緣粗糙的毛刺,語速極快,「你沒有對刀具進行精確校準。看你的操作手法,沒有經過系統的理論培訓,全憑手感在碰運氣。」
年輕工人漲紅了臉,放下手裡的搖把,不知所措地看向韓寶山。
韓寶山額頭上開始滲出汗水。
他原本以為這個女娃娃就是來走個過場,沒想到她一開口全是行話,每指出的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
程月寧沿著車間過道,一路往裡走。
配電箱外殼破損,線路雜亂無章,存在極大的電壓不穩隱患。
衝壓裝置的模具老化,間隙過大,根本無法進行精密沖裁。
工人們文化程度普遍不高,連最基本的卡尺讀數都存在視差,完全沒有無塵作業和恆溫控制的概念。
程月寧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快速進行著資料評測。
16位雙匯流排平行計算機。這是領先當前時代幾十年的頂尖科技。它對硬體的要求達到了苛刻的地步。
高純度單晶矽的切割、微型電路板的蝕刻、抗干擾遮蔽層的壓鑄。每一個環節,都要求微米級別的加工精度。
韓寶山擦了擦額頭的汗,勉強擠出笑臉:「程工,咱們廠條件是落後了點。但大傢伙能吃苦。只要上面下達任務,我們三班倒,拿命拼,也肯定能把你要的東西敲打出來。」
「科研,不是靠蠻力和拼命就能砸出來的。」
程月寧看著滿目瘡痍的廠房。
心裡飛快做著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