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寧神情低落,顧庭樾走進來,拍了拍她的肩。
她抬起頭,對顧庭樾扯出一個微笑,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表示她沒事。
等老張剛踏出軍研所的大門,有兩名穿著軍大衣、面色冷峻的男人一左一右攔住了他的去路。
「張澤孚同志,請跟我們走一趟。」對方聲音毫無起伏,出示的證件上印著保衛科的紅戳。
老張愣住了,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同志,是不是搞錯了?」
「請配合調查,跟我們走一趟吧。」
老張被帶到了一間位於辦公樓地下的密室。
這裡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懸在頭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鐵鏽味和泥土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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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被安置在鐵椅子上,手腳都在發抖。
門響了。
程月寧走在前面,顧庭樾落後半步。
顧庭樾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軍裝,沒有帶槍,但那股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壓迫感,壓得密室里的空氣都發僵。
「程工……顧首長……」老張扶著椅子扶手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軟得不聽使喚。
他看著顧庭樾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又看向程月寧沉靜如水的臉。
老張活了大半輩子,就算再遲鈍,此刻也察覺到不一樣的氣氛。
「老張,坐吧。」程月寧坐在他對面,聲音很輕。
「程工,是不是老趙那畜生咬我了?」老張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變了調,「我發誓,我除了跟他一起吃過兩回食堂,絕對沒幹過對不起所里的事兒啊!」
「老趙沒咬你。」顧庭樾開口了。
他微微俯身,雙手撐在鐵桌上,黑影瞬間將老張籠罩:「但你兒子張永紅,昨晚在燒密碼本的時候,被我當場抓住了。」
轟——老張只覺得腦子裡像炸開了一個雷。
他眼睛猛地瞪大,眼球上瞬間布滿了血絲,嘴巴張了又合,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永……永紅?」老張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看著就要從椅子上栽下去。
他的臉色從通紅瞬間變得煞白,甚至帶了一絲死人般的灰敗。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老張嘴上說著不可能,可仔細回想著,兒子近來的舉動——最近總是無意地問著他們的專案進度……
突然,他發了瘋似的吼了一嗓子,聲音在狹窄的密室里迴蕩,「他是我兒子!我張澤孚的兒子!他怎麼敢……怎麼敢!」
隨即,老張軟癱在椅子上,雙目無神地盯著頭頂的燈泡,老淚順著滿是褶皺的臉頰滑了下來。
「造孽啊……造孽啊……」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忽然,他抬起頭來,喉嚨澀得厲害。
「那我……」
老張問:「那我……」
程月寧扯了扯唇,沒有說話。
有些話,挑明瞭太殘忍。
老張活了快五十年,在軍工口乾了半輩子,腦子轉得極快。
他看了看程月寧,又看了看旁邊站得筆挺的顧庭樾。
他就明白了。
張永紅犯的是通敵的大罪,鐵板釘釘的特務。他這個當爹的,政審這輩子都別想過了。軍研所的大門,永遠對他關上了。
老張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抽掉了,他頹然地靠在鐵椅子的靠背上,雙眼發直。
他想起自己早上出門時,還雄心勃勃地規劃著名下午的實驗進度,等著新型計算機造出來,是何等的光景……
現在,他連實驗室的門把手都摸不到了。
老張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程月寧,他突然想明白了早上那一幕。
出了軍研所的大門,保衛科的人才攔住他。
沒有當著第三實驗室全體研究員的面。沒有給他戴手銬。
這已經是程月寧能給他爭取的最大體面了。
如果被人在實驗室里當眾帶走,他這輩子的老臉就徹底丟盡了。
老張乾癟的嘴唇動了動,「謝謝。」
程月寧心裡像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又悶又沉。
「老張,只要查清你沒參與,很快就會放你出去的。」程月寧開口安慰。
「謝謝。」老張機械地重複。
放出去又怎樣?
他還能去哪?
他這輩子只會畫圖紙,只會撥弄那些電阻和電容。離開軍研所,他就是個廢人。
突然,老張抬起雙手,死死捂住臉。
「嗚——」
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半輩子的心血,被親兒子一把火燒了個乾淨,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程月寧別開臉,壓下眼底的酸澀。
她不忍心看。
顧庭樾大步走過來,他長臂一伸,結實的手臂攬住程月寧的肩膀。
「走吧。」顧庭樾低聲說道。
程月寧點點頭。
她只能幫老張到這裡了,剩下的路,老張得自己熬。
兩人走出保衛科的地下室。
今天暫時休息一天,程月寧也沒心思工作,顧庭樾就帶她回了家裡。
顧庭樾看出程月寧狀態不佳,他在掛好擋之後,騰出右手,握住程月寧放在膝蓋上的手。男人的掌心寬大,帶著粗糙的老繭,溫度極高。
程月寧的手被他包裹著,心裡的寒意散了不少。
吉普車駛出他們家所在的胡同,在快到家的時候,程月寧突然指著院門方向。
「那是不是大伯娘?」
顧庭樾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老舊的木門前,站著一個裹著藏青色棉襖的微胖女人。
她手裡提著個大布兜,正不停地搓著手,原地跺腳驅寒。
正是大伯娘。
程月寧剛才還陰鬱的心情,瞬間亮堂了。
她推開車門,跳下車。
「大伯娘!」程月寧快步走過去。
大伯娘聽見動靜,轉過身。看到程月寧,她凍得發紅的臉上立刻堆滿笑容。
「寧寧下班啦!」大伯娘迎上來。
「大冷天的,您怎麼站外頭?等多久了?」程月寧拉住大伯娘的手。
大伯娘的手指冰涼。
「沒多久,剛到一會。」大伯娘笑呵呵地說。
顧庭樾走過來。
「大伯娘。」他打招呼。
「哎,庭樾也回來了。」
程月寧伸手,拍了拍她頭上的雪,「走走走,趕緊進屋,外面風太硬。」
顧庭樾此時已經掏出鑰匙,開啟院門。
三人走進屋子。
顧庭樾脫下軍大衣,掛在衣架上。他轉身去拿爐鉤子,把煤爐里的火捅旺。屋子裡的溫度漸漸升了上來。
程月寧拉著大伯娘在桌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