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江鎮軍區後勤部被服科辦公室。
屋裡生著鐵皮爐子,爐子上的鋁水壺正發出「嘶嘶」的水汽聲。
杜子騰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雙腿發軟地走進辦公室。
他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拉開抽屜,拿出抹布隨便擦了擦桌子,然後整個人就癱倒在椅子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旁邊的老王正拿著算盤「噼里啪啦」地攏帳,抬頭看了一眼杜子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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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小杜,昨晚做賊去了?這精神頭,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怎麼,新買的二八大槓騎著不順手?今天怎麼沒騎來?」
提到腳踏車,杜子騰心臟猛地一抽。他擺擺手,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木門被人猛地推開。
後勤部主任老李手裡攥著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檔案,快步走了進來。
他平時走路總是慢吞吞的,今天卻腳下生風,連鼻樑上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都沒顧上扶。
「杜子騰!杜子騰人呢!」老李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老王停下了手裡的算盤,角落裡看報紙的小劉也抬起了頭。
杜子騰渾身一個激靈,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李、李主任,我在這……」
杜子騰聲音發顫,雙腿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被開除後去哪搬磚了。
老李大步走到杜子騰桌前,將那份紅標頭檔案「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他盯著杜子騰,眼神里充滿著震驚、疑惑,還有掩飾不住的羨慕。
「你小子,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到底走了誰的門路?這調令直接從京市軍區壓下來的,連軍區司令部都驚動了!」
「調……調令?」
杜子騰低下頭,目光掃向那張檔案。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茲調江鎮軍區後勤部幹事杜子騰同志,前往京市軍區『獵豹戰隊』報到。即日起,在江鎮軍區特訓基地參加為期三個月的封閉式選拔集訓,年後正式入列。」
落款處,蓋著京市軍區最高階別的紅色大印。
轟——辦公室里瞬間炸開了鍋。
老王的算盤直接掉在了地上,小劉手裡的報紙也滑落到了大腿上。兩人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張檔案,滿臉的不敢置信。
「獵豹戰隊?!」老王失聲叫了出來,「那可是全軍王牌中的王牌!進那裡頭的人,全是從各大軍區尖子連里挑出來的兵王!小杜……小杜去獵豹戰隊?」
小劉也咽了口唾沫,眼睛通紅地看著杜子騰:「子騰,你這也太能藏了吧!去京市軍區啊!這可是平步青雲,一步登天了!哥哥我在這熬了五年還是個幹事,你這就直接飛了?」
周圍的同事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道喜,語氣里全是酸溜溜的羨慕。
然而,站在人群中央的杜子騰,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倒在桌子上。
去獵豹戰隊?
那地方他聽過!傳聞中訓練能練死人的閻王殿!每天負重越野,泥潭格鬥,實彈演習!
那是人待的地方嗎?他一個跑兩步路都喘、連只雞都沒殺過的後勤閒人,去那種地方幹什麼?給人當人肉沙包嗎!
顧首長,您這恩報得……是不是太要命了!
杜子騰欲哭無淚,他一把抓住老李的袖子,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李主任……我能不去嗎?我這身板,去那待不了一天就得交代了啊!我捨不得咱們後勤部,我捨不得您啊!」
老李一把甩開他的手,瞪著眼睛罵道:「放屁!軍令如山!紅標頭檔案都下來了,你不去?不去這就是逃兵!上軍事法庭的!趕緊收拾東西,基地那邊的車下午就來接人!」
杜子騰徹底癱坐在椅子上,雙眼發直,面如死灰。
他現在寧願自己一分錢沒拿到。
訊息長了腿一樣,不到中午,訊息就傳到宣傳部那邊。
杜父剛準備下班,幾個老戰友就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老杜,行啊你!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生了個好兒子啊!」陳指導員用力拍著杜父的後背。
「就是!獵豹戰隊!那可是直接通天的跳板!你家子騰這次是徹底飛黃騰達了!」
「以後老杜你就是首長他爹了,可得多關照關照咱們這些老夥計啊!」
恭維聲潮水般湧來。
杜父紅光滿面,臉上的笑紋都擠在了一起。
他連連擺手,嘴裡說著謙虛的話:「哪裡哪裡,都是組織上的培養,小孩子還需要歷練,需要歷練。」
雖然嘴上謙虛,但杜父的腰杆卻挺得筆直,走路都帶風。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風光過。
他心裡清楚,杜家祖墳這次是真的冒青煙了!顧首長不僅沒有怪罪,反而給了杜家一個天大的造化。
傍晚,杜父回到家裡。
剛一進屋,就看到杜子騰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生無可戀的氣息。
老太太坐在一旁,拿著手帕不停地抹眼淚,哭得肝腸寸斷。
「造孽啊!這是造的什麼孽啊!我乖孫這細皮嫩肉的,連只雞都沒殺過,去什麼特種戰隊啊!那是要人命的地方啊!」
老太太看到杜父回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死死攥著。
「你快想想辦法,去找領導說說,把這調令退回去吧!咱們不去京都了,就在後勤部平平安安的不好嗎?」
杜母也眼眶通紅,心疼地看著兒子:「是啊老杜,我聽說特訓營能把人脫層皮。子騰從小沒吃過苦,他怎麼受得了?」
杜父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碗筷叮噹亂跳。
「閉嘴!」杜父厲喝一聲。
堂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老太太壓抑的抽泣聲。
杜父站起身,指著癱在椅子上的杜子騰,手指都在發抖。
「退回去?你當軍區的調令是兒戲?你當顧首長給的機會是大白菜,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
杜父咬著牙,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兒子:「你在這後勤部混吃等死,一輩子撐死就是個小幹事!你打算一輩子都這樣?」
其實他覺得,小兒子能去京都反而是好事。
因為他是么子,老母親和妻子護著寵著,最後只能幹點閒職,人都要廢了。
現在趁這個機會,去練一練,說不定有個好前程!
杜子騰被吼得臉紅,訥訥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