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寧在大棚里盯溫度呢。」劉娟把陳鳳如拉到身前,「大隊長,這是月寧從京市專門請來的會計,陳鳳如同志。以後的帳,全歸她管。」
牛大隊長愣了一下,打量著陳鳳如。陳鳳如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襖,臉色還有些蒼白,看著瘦瘦弱弱的。
「這……能行嗎?」牛大隊長有些遲疑,「這帳可不是一村的,四個村的爛帳全攪和在一起了。」
陳鳳如看著桌上那堆積如山的帳本,心裡也咯噔了一下。她下鄉前雖然在廠里幹過點活,但這麼龐大且混亂的帳目,確實是個挑戰。
但她想起了程月寧買下她家房子的恩情,想起了昨晚那碗熱氣騰騰的白菜燉豆腐。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帳冊翻了翻。
「大隊長,有算盤嗎?」陳鳳如的聲音不大,但很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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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有。」牛大隊長趕緊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黑漆剝落的木算盤,遞了過去。
陳鳳如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將帳本在桌上攤開。她左手按住帳頁,右手食指和中指輕輕搭在算盤珠上。
「娟子,春花,你們幫我把各村的進出項單據分個類。」陳鳳如迅速進入了狀態。
劉娟和何春花趕緊湊過去,按照要求把那些零散的紙條和小本子歸攏。
陳鳳如目光掃過帳本上歪歪扭扭的數字。
「紅旗公社,十一月採購水泥五噸,單價……」
她嘴裡輕聲念著,右手手指猛地撥動算盤珠。
啪啪啪啪。
清脆的撥珠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驟然響起,連綿不絕,速度極快。
牛大隊長夾著旱菸袋的手停在了半空,菸灰掉在褲腿上都沒察覺。他瞪大眼睛,看著陳鳳如那翻飛的手指。
陳鳳如的眼神變得極其專注,背脊挺得筆直。那些雜亂無章的資料在她的腦海里迅速歸位、計算、核對。
一頁翻過,她拿起筆,在一旁的空白帳冊上寫下一串整齊的數字。字跡娟秀,條理分明。
接著是下一頁。
算盤聲密集且極具節奏感。
劉娟和何春花坐在旁邊,也各自拿了一本分帳本在算。
兩人咬著筆桿子,眉頭緊鎖,算盤打得磕磕絆絆,一會兒加錯了一位,一會兒又忘了進位,急得滿頭大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爐子裡的煤球燒得通紅。
不到半天時間。
臨近中午,陳鳳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將最後一筆資料填入表格底部的匯總欄。
啪。她放下筆,將一本嶄新的帳冊推到辦公桌中間。
「大隊長,去年的總帳理出來了。」陳鳳如抬起頭。
牛大隊長趕緊掐滅旱菸,拿過帳冊。
帳冊上,四個公社的物資投入、人工開支、蔬菜銷售收入、淨利潤分配,按照月份和專案,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沒有任何塗改,一目了然。
「這……這太細緻了!」牛大隊長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他算了一個月都沒理清的爛帳,人家半天就搞定了。
旁邊,何春花和劉娟同時放下筆,兩人合力,才勉強對完了一本紅旗公社的單月分帳。
兩人探過頭,看著陳鳳如理出的總帳,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鳳如姐,你這也太神了!」劉娟一拍大腿,豎起大拇指,「這手速,比公社信用社的會計還要快!」
何春花也滿臉欽佩:「是啊,鳳如姐,你不僅算得快,寫得還這麼好看。我們倆算了一上午,頭都暈了。」
面對兩人真心的誇讚和牛大隊長敬佩的目光。
陳鳳如微微一怔。
在京市的那段日子裡,她聽到的全是惡毒的謾罵和鄙夷的嘲笑。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可現在。
陳鳳如看著自己雙手,臉頰泛起一絲紅暈。她羞澀地笑了笑,沒有說話,但眼底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被認可的極大滿足感充斥胸腔。
被認可的極大滿足感充斥著胸腔,陳鳳如握著算盤的手微微顫抖,那是一種久違的、作為「人」的尊嚴在復甦。
當晚,紅旗公社劉家的堂屋裡,煤油燈火苗跳動,映照出一屋子的熱絡。
劉家的堂屋裡,一盞昏黃的拉線燈泡下,劉娟正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名,嗓門大得能把屋頂的積雪震下來。
「娘,柳大媽,你們當時是沒在場!哎喲喂,鳳如姐那手往算盤上一擱,我就瞧見那珠子『噼里啪啦』一陣亂響,跟那機關槍掃射似的!」
劉娟一邊說,一邊抓起個苞米麵餅子,嘎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繼續嚷。
「咱村那牛大隊長,眼珠子瞪得比牛眼都大,旱菸袋掉了都不知道撿。那可是四個村的爛帳,鳳如姐半天功夫,理得順順溜溜!」
陳鳳如坐在炕沿上,被誇得滿臉通紅,腦袋垂得幾乎要塞進胸口裡。
她兩隻手死死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蠅:「哪有你說的那麼懸……」
「我哪有誇張!那是真本事!」劉娟一拍大腿,轉頭看向程月寧,眼裡全是崇拜,「你真厲害!」
柳大媽坐在一旁,聽著這些話,眼圈兒又紅了。
她這一輩子,在京市那個胡同里,聽慣了鄰居們背地裡的指指點點,聽慣了那些帶刺的嘲諷。她原本以為,鳳如這輩子就算治好了,也得縮在殼裡過日子。
可現在,看著閨女被人這麼赤誠地夸著,柳大媽最後一絲對遠走他鄉的不安,終於徹底消散了!
心裡說不出的輕鬆!
程月寧剛好挑帘子進屋,她在外面都聽到劉娟大嗓門。
她拍掉袖子上的落雪,順手把門關嚴實,笑著接話:「鳳如姐的本事大著呢。大隊長剛才還跟我嘀咕,說撿到寶了,非要我趕緊把人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