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寧這話一出口,柳大媽猛地抬起頭來。
柳大媽看向程月寧,眼底寫滿了不敢置信。
「月寧,你剛才說……大隊長要把鳳如給定下來?」柳大媽聲音有些發飄。
得到程月寧的認可,可能是她可憐同情他們,但如果是大隊長定下來,要留鳳如,那肯定是對鳳如能力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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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月寧走到炕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碗熱水,笑道:「恩,鳳如姐的本事大家都看到了。咱們四個公社聯合搞的大棚,經過這兩年的發展,帳目已經有點亂了,今天鳳如姐做的洋錯,牛叔讓我一定把你們留下來。」
她轉頭看向陳鳳如,眼神清亮:「鳳如姐,我想正式聘請你當咱們農場的總會計。不光是管帳,以後採購物資、發放工錢、利潤分配,你都要挑大樑。」
陳鳳如侷促地站起來,雙手在棉襖下擺上用力擦著,眼神閃爍:「月寧,我怕我……我怕我干不好,耽誤了你們的大事。」
程月寧打斷她的話,「我說你行,你就行。工資待遇我都想好了。鳳如姐你是技術人才,一個月定級工資八十塊,外加年底分紅。柳大媽,沒有太合適您的活,您得跟著大傢伙一起干,一個月五十塊。您看成嗎?」
「多少?!」
柳大媽剛喝進嘴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驚天動地地咳嗽著。
在這個普通工人工資不過三四十塊,八十塊,那簡直是天文數字!雖然她沒有那麼多,但五十已經不少了!
隨即,她眼圈一紅。
「月寧啊,使不得,這太重了!你治好了鳳如,又帶我們出來見天日,這就是救命的恩情。我們要錢幹啥,管口飯吃,有個遮頭的地方就行了……」
程月寧眼疾手快地托住柳大媽的胳膊,力道極穩:「大媽,這錢不是我白給的,是鳳如姐憑本事掙的。以後這四個公社的財政大權都在她手裡,她值這個價。」
陳鳳如呆呆地站著。
八十塊。
這意味著,她不再是那個被人唾棄、被人憐憫的破鞋,不再是家裡的累贅。她是一個有尊嚴的、能掙高薪的技術人員。
「好。」陳鳳如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月寧,我干!要是帳面上錯了一分錢,你直接把我攆走。」
「這就對了!」
程月寧笑了,隨即話鋒一轉,故意說道:「不過,鳳如姐,我還有個要求。」
陳鳳如一聽要求,神色立刻嚴肅起來,「什麼要求?能做到的,我一定做!」
程月寧微笑道:「你不用緊張,是工作安排上的事兒。」
陳鳳如微微鬆口氣,手在腿上搓搓,把汗擦掉,「你儘管提。」
「帳目的問題現在是有點亂,你有工作量也大。等理清楚了,就會閒下來,最多半天活。那麼下午,你得去大棚里跟著娟子她們干半天活。」
程月寧話里的意思是,工作不飽和,得再做其他的。
但柳大媽看出來,程月寧是想讓她勞動一下出出汗,而且忙起來,才不容易胡思亂想。
「好,好!八十塊的工資呢!我們兩人工作,加上存款,明年都可以蓋房子了!」
有了房子,就有了家,就有好日子!
陳鳳如沒想自己病的事兒,現在她一身幹勁兒,只想在這片土地上發光發熱!
「行!別說半天,就是一天都行!」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陳鳳如就起來了。
她換上了那身雖然破舊但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棉襖,頭髮紮成利落的麻花辮,像個真正的農家婦女一樣,挎著個舊布包去了村支部。
上午,她是殺伐果斷的陳會計。
算盤珠子在她的指尖下快成了一道殘影,那些讓牛大隊長頭疼得想撞牆的爛帳,在她手裡像溫順的綿羊。
她把每一筆開支都分門別類,甚至還提出了一套「流水領用制度」,杜絕了物資的無謂損耗。
牛大隊長蹲在門口抽旱菸,看著陳鳳如寫出的那一頁頁漂亮整齊的報表,樂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寧丫頭真的是慧眼識珠,找了個寶貝出來!」
中午草草吃過飯,陳鳳如便脫下袖套,挽起袖子鑽進了溫室大棚。
大棚里,熱浪滾滾,泥土的腥味混合著蔬菜的清香撲面而來。
劉娟正在教幾個來取經的外鄉小伙子怎麼修剪黃瓜的側蔓,一回頭看見陳鳳如,大嗓門立刻嚷開了:「鳳如姐來了啊?快過來,跟著一起學學。」
陳鳳如見還有其他人,面色有點靦腆害羞,站到比較遠的地方。
劉娟看到了,叫她往前靠了靠。
陳鳳如又往前靠了一點,就一點,然後直接蹲在田壟間,學著劉娟的樣子,細緻地撥弄著那些翠綠的秧苗。
劉娟也不勉強,給何春花使了個眼色,何春花走過去,給陳鳳如一對一教學。
陳鳳如鬆口氣。
大家想幫她,卻不勉強,這讓她沒那麼大壓力,很快就把站在眾人視線里這件事給忽略了。
畢竟,下午的活計並不輕鬆。
要挑糞肥,要搬運剛採摘下來的蔬菜筐,還要在大雪封路的時候,合力清理大棚頂上的積雪。
她一忙起來,也顧不得想心裡那些事,也顧不得別人的目光。
而且,她發現,大家忙起來,也沒工夫看她!
陳鳳如就更自在舒服,幹勁兒就更足了!
「春花,你去挑點沼液來!」
何春花正忙著,沒什麼空。
陳鳳如見了,也喊回去,「我來!」
說著,她就衝過去拿放在門口的桶和扁擔了。
她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嗓門也變大了。
畢竟,一個大棚那麼大,說話聲音小了,別人也聽不見,只能靠喊的。
陳鳳如出了大棚。
北方的冬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但她卻覺得格外踏實。
當她拎著兩桶沉甸甸的沼液走向遠處的田壟時,汗水順著額頭滑進眼睛裡,澀澀的疼,卻讓她感受到了久違的、活生生的存在感。
這種高強度的勞作,就像是一把巨大的刷子,一點點刷掉她靈魂上粘附的陳舊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