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這番話,我心底陣陣發涼。世間所有殘酷的規則,一旦有了不死不滅的底牌支撐,就會變成最恐怖的修煉捷徑。
阿卿聞言微微點頭道:「這也正是無鬼宗最恐怖的地方。江湖裡能綿延數百上千年的大宗門,除卻核心功法與傳承,最關鍵的是有一套穩固人心、繫結門派的延續規則。」
阿卿條理清晰地分析道:「尋常養蠱式的宗門,看似優勝劣汰、強者輩出,實則根基極虛。這種靠廝殺競爭維繫的門派,根本留不住人心,也沒有真正的宗門羈絆。一旦出現一位實力稍弱、震懾力不足的掌門,底下的強者就會野心暴漲,互相奪權內亂,門派用不了三代就會分崩離析。」
「所以絕大多數門派,都會用宗門道義、師門恩情、世代傳承的規矩,甚至血脈羈絆繫結弟子,穩固門派根基。可無鬼宗是個徹底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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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靠恩情,不靠道義,甚至不靠血脈,只靠輪迴不死的規則繫結所有人。所有人都被困在這套生死廝殺的體系里,被迫不斷變強,永遠無法脫身,這才是你們能長存百年的真正原因。」
阿卿這番剖析一針見血,直接戳穿了無鬼宗存續的本質。
溫九塵低聲嘆了口氣:「你看得比絕大多數江湖人都透徹。無鬼宗確實如此!」
我盯著溫九塵,沉聲道:「既然宗門能讓你們無限輪迴、永續變強,你如今為什麼還會離開無鬼宗,蟄伏在此?你現在,還是無鬼宗的人嗎?」
這一問,讓溫九塵默然良久,最後才無奈說道:「我是宗門裡最早一批想著離開的人,但我不算叛出宗門。」
溫九塵語氣中滿是倦怠地道:「外人看著我們無鬼宗弟子,手握輪迴秘術,不死不滅,修為高深,財富無數,風光無限。可沒人知道,日復一日、世世代代活在廝殺里,是何等煎熬。」
「一世一世地重生,一世一世地重複同樣的廝殺、同樣的算計。每一次醒來,身邊依舊是互相提防、彼此殘殺的同門,沒有溫情,沒有安穩,只有永無止境的弱肉強食。」
「常人一輩子經歷一次生死絕境,便足以驚魂未定。我們要生生世世泡在這種蠱罐一樣的環境裡,永遠沒有盡頭。」
溫九塵的聲音微微發啞:「我們早就受夠了。手裡有頂尖的修為,有幾世積攢的潑天財富,本該逍遙世間,卻被困在宗門的死規則里,永遠只能做互相撕咬的蠱蟲。」
「所以私下裡,很多長老和老牌弟子,都在偷偷麻痺自己。沉迷美酒美色,依賴丹藥藥物,甚至沾染大-煙,只求短暫忘卻痛苦。可這些外物終究是虛的,快活一時過後,等待我們的,依舊是無盡的廝殺輪迴,永遠擺脫不了宗門的束縛。」
「所有人都累了,只是沒人敢先開口。」
說到這裡,溫九塵的語氣也漸漸地放緩:「後來,我實在熬不住了,冒著觸犯門規的風險,獨自面見門主,鼓起勇氣向他請-願,希望能廢除這種無休止的廝殺試煉,讓我們這些老弟子得以脫身,安穩度日。」
「我原本以為,門主執掌宗門數百年,早已根深蒂固,定然不會同意,甚至會嚴懲我這種擾亂宗門規則的人。可我萬萬沒想到,聽完我的訴求,他沒有動怒,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溫九塵回憶道:
那時候,門主坐在大殿上看著我,聲音沙啞地說道:「九塵,你以為,本座就不厭倦嗎?」
我當時直接愣在原地,完全懵了。我從來沒想過,一手定下所有規則、執掌宗門數百年、站在最高處的門主,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門主緩緩抬手揉了揉眉心:「本座比你們所有人活得都久,經歷的廝殺、見過的背叛,比你們多上十倍百倍。你們累,本座早就累得麻木了。」
「本座也想卸下重擔,想離開這座囚籠,想不用時時刻刻提防背叛、不用世世代代浸在血里活著。」
我心裡巨震,下意識就開口問道:「門主既然也厭倦了,為什麼不直接停掉試煉,放我們這些人自由?」
門主低頭盯著地面,語氣冷得刺骨:「你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我們這套養蠱試煉,運轉了幾百年,早就把宗門裡所有人的人心徹底養壞了。你以為只是讓弟子廝殺變強?根本不是。這是在一點點磨掉所有人的底線、情義、良知,把正常人硬生生馴成只懂掠奪和殺戮的怪物。」
「幾百年來,宗門裡沒有師徒感情,沒有同門義氣,更沒有半點長輩與後輩的溫情可言。弱小的人活不下去,心軟的人活不過下一次試煉。誰要是敢留手、敢心軟,下場就是被同伴撕碎、吞噬,連轉世重生的機會都可能被對手掐斷。」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摸透了唯一的活下去的規矩:不用講道義,不用念恩情,只要能殺、能搶、能贏,就能活下來,就能在下一世擁有更高的起點、更多的資源。」
「他們這輩子被同門背叛,下輩子就會加倍報復回去;這輩子被人掠奪秘寶修為,下輩子就會提前布局算計他人。一代代輪迴下來,積攢的全是血海深仇、滔天惡意,沒有半分善意留存。」
「到了現在,宗門弟子早就沒有了所謂的宗門忠誠。他們之所以安分,之所以乖乖接受廝殺試煉,不是敬我、服宗門,只是怕我。怕我手裡的實力,怕我鎮壓一切的手段,怕我一念之間就能讓他們永世不得輪迴。」
「我在位一日,就能用絕對的暴力壓住所有人的野心和惡意,讓他們不敢叛亂、不敢肆意屠滅同門。可一旦我鬆口、我退位,歸隱江湖,或者徹底廢掉這套廝殺規則,這份唯一的壓制就沒了。」
「你覺得他們會感恩我放過他們,讓他們不用再自相殘殺?根本不可能。」
「在他們眼裡,我不去用嚴苛的手段鎮壓門派、不是仁慈,而是衰弱,力竭,再也壓不住他們了。這群被養了幾百年的蠱蟲,最擅長的就是伺機而動,趁弱撲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