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主抬眼看向我，眼底一片荒蕪：「你好好想想，一群幾百年沒感受過半點善意、廝殺成性、只懂弱肉強食的人，生生世世泡在血里，人性早就爛透了。一旦沒人壓著他們，他們第一件事要做什麼？」
我腦子嗡的一聲，瞬間就想通透了，後背立馬竄上一層刺骨的寒意。
我不用想也知道，門主一旦退位，整個宗門會瞬間大亂，徹底變成人間煉獄。而最先被他們撕碎的，就是門主，還有我們幾個敢上門請-願、想要打破規則的長老。
所有藏在心底、攢了無數世的惡意、仇恨和貪婪，會一瞬間全部爆發。沒人講情面，沒人會收手，同門廝殺、長老奪權，整個宗門會亂得徹底沒邊。
因為在那些人眼裡，我們是毀掉他們生存方式的人。這群人早就徹底適應了廝殺和痛苦，對他們來說，打打殺殺、互相算計是這輩子、下輩子、每一輩子的常態。安穩、自由、不用爭鬥的日子，對他們根本不是恩賜，是陌生的、讓人恐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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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會本能地排斥陌生的美好，只會死死抓住自己一輩子賴以生存的黑暗。
最諷刺的就是這一點：我們所有人，都是這套吃人規則的受害者。生生世世被囚禁、被逼迫廝殺、被折磨得身心俱疲，沒有一刻安穩。可同時，我們每個人又都是這套規則的維護者。
他們被黑暗馴化得徹底畸形，寧願永遠沉溺血海，也絕不允許任何人把他們拉出泥潭。哪怕那泥潭是囚籠，是地獄，也是他們唯一熟悉、唯一掌控的東西。
門主重重吐了口氣，那時候的他，半點沒有一代宗主的強勢，只剩數百年積壓的無奈：「人人都恨廝殺，人人都怕輪迴，人人都想解脫。可真有人要毀掉這一切的時候，所有人都會聯合起來，拼命守護這套吃人的規則。」
「我不敢走。」
「我只要露出半點退意，只要試圖打破平衡，等待我的就是全宗追殺。我能殺他們一次、十次、百次，可我殺不完他們世世代代積攢的惡意，擋不住這群徹底扭曲的人無休止的反撲。最後，我只會落得個徹底隕落、永世不得輪迴的下場。」
說到這裡，溫九塵輕輕吸了口氣：「我那天在大殿裡站了整整一夜，才算徹底吃透門主這番話的意思。我們看似手握輪迴秘術、不死不滅，逍遙自在，其實從頭到尾，都是被規則、被人性困死的囚徒。」
「我走出大殿之後，立刻私下聯絡了幾個和我想法一樣、早就厭倦了無休止廝殺的長老。我們本來都已經認命絕望了，得知門主也想脫身，心裡瞬間狂喜，像是抓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我們心裡都清楚，門主的顧慮是死結，根本繞不開。只要這套宗門體系還在，這群被養得極端扭曲的弟子還在，不管是門主，還是我們，誰都沒法真正脫身。」
「之後的日子，我們幾人閉門不出，天天冥思苦想，翻遍了宗門所有封存的古籍和禁卷，拼命想找出一個兩全的辦法。折騰了許久，最後我們幾個人不約而同，想到了宗門裡那個絕對碰不得的禁地。一個關於誓言的禁區。」
我腦子裡繞不開一個疑問，順勢問了一句：「誓言這種東西，也能算神話範疇嗎？」
在我的認知里，神話是上古神靈、天地異象、創世傳說這類東西，而誓言，從來都只是人隨口許下的承諾，輕重全看人心，雖然有天道約束，但是算不上是神話的範疇。
阿卿聞言輕輕點頭道：「算。世間一切最早約束人心、繫結天道、訂立規則的內容，最終都會歸入神話秩序。誓言看似是凡人隨口之言，實則是人與天地、人與規則之間最原始的契約。」
阿卿特意給我舉了個例子：「中土神話里，最典型的是上古立誓成讖的傳統。《尚書》《左傳》中多有記載，古人祭祀、出征、立國，必先立誓。最出名的便是『湯誓』，商湯伐夏，當眾立誓告天，以此承接天道正統，誓願落地，便成天命標尺，後續國運興衰、禍福得失，皆與當初誓言繫結。這也是華夏最早的天道誓言體系，並非後人杜撰。」
阿卿頓了頓，又補充道：「國外以希臘神話為例，斯堤克斯誓言是奧林匹斯眾神最敬畏的鐵律。斯堤克斯是冥界恨河、誓言之河，眾神但凡立下斯堤克斯誓言，便是以自身神性、神格為抵押，一旦違誓，便會失去神力、昏睡百年，被眾神放逐唾棄，從未有例外。」
「你看，不管是中土天道，還是域外神規，在最原始的神話體系里，誓言從來不是空話，是實打實的規則枷鎖。」
戈臨岳聽得眉頭緊鎖：「玄先生，你的話，我實在沒法完全認同。古往今來，世人發誓簡直跟喝水一樣隨意，張口就來，轉頭就忘，違誓的人遍地都是，也沒見幾個真的遭了報應。」
「我之前專門查過現代心理學的研究，還有相關學術著作的定論。」
「按照阿爾弗雷德·阿德勒《個體心理學》中的核心理論，人類的誓言本質上是一種目的性自我心理暗示。人之所以發誓，不是敬畏天道鬼神，而是為了透過莊重的語言儀式，強行給自己的潛意識植入行為目標，用來約束自身惰性、堅定行事決心。」
「書中還有明確結論：誓言本身不具備任何外部約束力，所有所謂的『應驗』，都是人在自我催眠、心理繫結後，主動倒逼自己完成承諾的結果。」
「反過來講，若是一個人心理素質極強，心性極度堅定，從心底里不信誓言、不懼所謂的報應詛咒，完全可以無視誓言約束，隨口立誓、隨意違誓，心理層面不會產生任何負擔，自然也就不會出現所謂的誓言應驗。」
戈臨岳攤了攤手：「按這個科學依據來說，誓言從頭到尾，都只是人心的自我束縛，根本扯不上什麼天道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