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臨岳繼續往後說道：「到最後，溫家的年輕人根本不用費盡心機爭鬥，不用鉤心斗角，更不用動手殺伐，只要站出來，亮出自己溫家正統子嗣的身份，就能順理成章、乾乾淨淨收回所有家產。」
一旁的阿卿搖著扇子說道：「溫家的手段高明啊！先不說他們看人如何精準，單是拿捏人性這一點，就遠超常人。」
「那些人拿著溫家的產業，看似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實則是在給溫家免費打工。給自己創業和替別人幹活，發力的勁頭完全不一樣。他們貪心作祟，拼命擴張經營，絕大多數時候都能把家產翻倍做大。」
「而且這類野心勃勃的人，做事向來謹慎，習慣給自己留後手、鋪退路。就算偶爾經營失利，也絕不會讓家底徹底虧空。所以溫家孩子二十年後來接手，保底都是一份暴漲數倍的豐厚家業，穩賺不賠。」
我遲疑著出聲：「你的意思是，溫家靠著這套詭異的迴圈，代代滾雪球，幾百年來一直在瘋狂積累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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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卿輕輕搖頭：「不是溫家。是溫九塵，靠著這套傳承百年的詭異規則，在給自己瘋狂積累財富。」
我沉聲反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是他在給自己積累財富？」
戈臨岳聽到這裡也跟著說道：「玄先生說的嗎日錯，我一開始也沒反應過來，直到我把所有族譜、年份、人物結局全部對照覆盤，才發現一個恐怖到極致的漏洞。」
「溫家這套迴圈，看似是代代交替、父輩死子輩生，每一代都是全新的人、全新的輪迴。可所有財富、所有人脈、所有資源，最後全部匯聚到了同一個人身上。」
我脫口而出：「同一個人？你是說，溫家沒有代代傳承的族人，只有一個活了數百年的不死人。」
「對！」戈臨岳沉聲補全了所有真相：「我查過所有溫家後人的習性、長相、行事風格。每一代溫家遺腹子，小時候性情各不相同，可一旦年滿二十，拿回家產、站穩腳跟後，性情、習慣，甚至待人接物的細微姿態，都會變得一模一樣。」
「更詭異的是，所有和早年溫家打過交道的故人後裔，留下的口述記錄，全都指向同一個特徵。」
他抬眼，眼神里滿是極致的忌憚：「溫家每一個二十歲成年的少主，都叫——溫九塵。」
我這時也反應了過來：
原來根本不是溫家代代有人翻盤歸來。
從來就沒有什麼一代又一代的溫家子嗣。
自始至終，只有溫九塵一個人。
他用垂暮老者的身份娶妻生子，留下血脈外殼，在暗中蟄伏二十年，洗掉自己所有的痕跡。
看著外人貪心四起、瘋狂內卷，替他拼命擴大家族產業，把家底越做越厚。
等二十年期滿，舊的軀殼、舊的糾葛、舊的麻煩，隨著那些幫他打工、替他守業的人盡數消亡。
他再以全新的年輕身份歸來，乾乾淨淨接手所有翻倍的財富，開啟下一輪迴圈。
我思忖片刻才低聲開口：「這麼說的話，溫九塵豈不是相當於逃過了輪迴？」
阿卿收回看向墓道深處的目光，眼底一片清冷，語氣平淡卻分量極重：「他不是逃過了輪迴，是他自己在主掌輪迴。」
見我和戈臨岳都凝神聽著，沒有插話，阿卿便緩緩開口，把世人死後的完整輪迴規矩，一點點講明白。
普通人斷氣之後，肉身留在世間腐爛消散，三魂七魄就會脫離身體，飄在離地三尺的地方。頭七這七天，魂魄不會走遠，就在自己生前的家宅周圍徘徊，看著親人痛哭、收拾遺物，把這輩子最後的人間牽掛全部了結乾淨。七天一過，魂魄就會被陰陽之力拉扯，身不由己踏上黃泉路。
黃泉路沒有日月星辰，四下灰濛濛一片，常年刮著陰風，霧氣厚重得伸手不見五指。所有亡魂都只能孤身往前走，一路上慢慢褪去這輩子的脾氣、執念、愛恨，洗掉肉身帶來的所有煙火氣。走到路的盡頭，就是鬼門關。跨過這道門，就算徹底和陽間斬斷聯絡，正式進入陰間地界，再也不算陽間之人。
進了陰間，第一步要上望鄉台，最後看一眼自己的故土親人，把最後的紅塵念想徹底掐斷。之後再過奈何橋，橋下是源源不斷、生生不息的忘川河水，渾濁漆黑，沖刷著無數亡魂的前世過往。橋頭永遠坐著孟婆，守著一鍋熬了千萬年的孟婆湯，但凡要入輪迴的亡魂，沒有一個能繞得過去。
不管你生前是權傾天下的帝王，還是一無所有的平民，投胎轉世的最後一步，必須喝下這碗湯。一碗孟婆湯徹底下肚，前一輩子，甚至前幾輩子的所有記憶、恩怨、因果全部清零，腦子裡乾乾淨淨，沒有半點過往痕跡。之後才能進入六道輪迴，憑著這輩子的善惡業力，投個對應的胎，開啟新的一生。這是天道定死的死規矩，億萬年來從來沒變過。
但人間偶爾會出現記得前世的人，不是什麼天賦異稟，純粹是輪迴時出了紕漏。幾十年前，江南地界出過一個很出名的奇童。那孩子剛出生沒幾歲，話都說不利索的時候，就經常對著空氣喊一些陌生的人名，還會說自己以前住在哪座山、哪座院，和誰交好、與誰結怨。等到三歲識字之後，更是嚇人，前朝失傳的詩詞、沒人記得的鄉間舊事，他提筆就寫、張口就說。甚至有一次，一位白髮老人路過他家，那孩童直接一眼認出，說對方是自己前世的遠房後人，還說出了對方家裡幾十年前的一樁秘事，分毫不差。後來當地的玄學修士專門推演過緣由，結論很簡單：這孩子前世死得倉促，魂魄過奈何橋時慌慌張張，心裡牽掛太多，根本無心喝湯，只下意識抿了一小口就匆匆過橋投胎了。孟婆湯沒喝乾淨，前世的記憶就沒被徹底抹去，才留下了這些零碎又真實的過往。這種情況極其少見，完全是天道運轉的細微漏洞，可遇不可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