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上的香燭已經燃燒了一半,公輸墨的心理獨白如同一場黑暗的自述,將他扭曲的執念根源暴露無遺。
童年的霸凌讓他極度缺乏安全感,公輸家的禁忌傳說為他提供了復仇的途徑,而成年後僱主的壓迫一次次啟用了他的創傷,讓他在「懲罰惡人」的快-感中越陷越深,最終將厭勝術當成了保護自己、掌控一切的唯一手段。
公輸墨看似是在「為人間除害」,實則是在透過極端方式,宣洩童年積累的仇恨,彌補內心的自卑與恐懼。
我站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公輸墨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可他將厭勝術當成正義的化身,用殺戮來定義「善惡」,最終變得偏執、陰鷙,失去了理解他人、信任他人的能力,這也註定了他的悲劇。而墨清鳶當年不肯跟他走的原因,似乎也漸漸浮出了水面。
但我不敢確定,這是否就是全部的真相。
我思忖了片刻,案几上的香燭就已經快要到頭了,彷佛隨時都會熄滅。
可我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回答公輸墨的問題。
但事到如今,只能賭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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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抬眼望向角落的陰影:「公輸先生,半炷香將盡,我給你答案——墨青鳶其實很愛你。用現在的話說,她一直在救贖你。」
「救贖?」公輸墨的聲音帶著一絲錯愕與嘲諷,「她若愛我,為何不肯跟我走?為何說我不懂她?」
「因為她要的,從來不是你用厭勝術堆砌的『強大』,而是你能從這邪術的依賴里掙脫出來。」
我字字鏗鏘地說道:「真正的大匠,有自己的道,而非困於術。你以為自己資質平庸,需靠厭勝術才能立足?可你忘了,公輸家的魯班秘術能傳承千年,靠的從不是陰邪咒術,而是巧奪天工的匠心。你不用厭勝之術,憑你能建出這般精妙的閨樓、設計出環環相扣的秘境,本就是頂尖大匠!反之,你沉迷厭勝術,早已落入邪道,更隨時可能被秘術反噬。」
我頓了頓之後加重了語氣:「你該知道,自古使用厭勝術的木匠,十有八九都死於非命。或暴斃當場,或闔家遭殃,看似是天譴,實則是秘術反噬的必然結果!厭勝術以執念為引,以陰邪為基,用一次便會耗損一分心智,積累一分因果,終有一天會反噬自身,這是你公輸家先祖將其列為禁術的根本原因!」
閣樓內陷入短暫的死寂,只有香燭燃燒的噼啪聲。公輸墨的怨氣似乎凝滯了些許,顯然我的話戳中了他不願面對的事實。
我繼續說道:「墨青鳶看清了這一點,所以她給了你兩次機會。」
「第一次,是讓你造一鎮一墓。她或許是想讓你用純粹的魯班秘術證明自己,擺脫厭勝術的依賴。可你呢?為了追求速度與威力,還是動用了厭勝術。你用活人的陽氣滋養陣法,汲取地脈陰邪之氣,那一次,你殺了很多人吧?」
「那些都是作惡多端的人!」公輸墨嘶吼著辯解,「我是在為人間除害。」
我反駁道:「不管你殺的是什麼人,因果都不會因為『正義』的藉口而消散。」
「厭勝術的因果,向來牽連甚廣。你動用它殺戮,因果不僅會落在你身上,也會纏上你最親近的人——也就是墨青鳶。她心疼你,怕你被因果反噬,更怕你徹底淪為邪術的傀儡。你不在乎自己的安危,難道也不在乎她會被你連累?」
我緊盯著那陰影道:「那一次,你狠狠傷了她的心。」
「從愛情的角度來看,墨青鳶對你的擔憂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兒女情長。」
「她愛你的匠心,愛你的堅韌,卻恨你用最極端的方式保護自己、證明自己。」
「你看到她被童年陰影困住,被厭勝術的力量迷惑,心中滿是不忍與心疼。」
「她想拉你出來,想讓你明白,真正的強大從不是靠殺戮與掌控,而是守住本心,堅守匠道。」
「但是,你修建一鎮一墓時的狠戾,已經讓墨青鳶傷心到底。」
我的聲音沉了下來,「但她捨不得你,又給了你第二次機會,也就是這座小樓。她讓你用烏木,讓你留榫卯空隙,讓你按她的喜好設計布局,其實是在試探你:你會不會為了她,放棄慣用的厭勝術?會不會為了她,真正打破公輸家的規矩,將她堂堂正正娶回『陽間』,過普通人的生活?」
我盯著陰影,一字一句問道:「公輸先生,你做到了嗎?」
陰影中的怨氣劇烈翻湧,公輸墨的呼吸變得粗重,卻遲遲不肯回答。
「你什麼都沒改。」我替公輸墨說出了答案。「你在這座小樓的每一根木料、每一個機關里,都布下了厭勝術』你嘴上說怕她離開,實則是想用邪術將她永遠鎖在你身邊。而公輸家的家規,你從沒想過要違規,對嗎?」
「你……你胡說!」公輸墨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
「我沒有胡說。」我厲聲道:「你根本沒想把她帶回陽間。你知道自己雙手沾滿鮮血,早已無法回頭,也知道厭勝術的因果終會降臨。所以你打了另一個主意——用厭勝秘術製造出一個能讓你們兩個一起生活在墓地里,卻不受陰氣侵蝕的幻境。你想永遠留在這秘境之中,用邪術維繫著你們的『永恆』,卻從沒想過,這根本不是墨青鳶想要的。」
「她要的是一個能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擺脫陰影與邪術,堅守匠道的公輸墨;是一個能放下仇恨,信任她、依賴她,而非用術法鎖住她的愛人。可你,始終沒懂。」
我看著案几上即將燃盡的香燭,輕聲道:「最後,你還是受到了厭勝術的反噬。或許是在布下最後一個咒印時,或許是在你試圖啟動陣法的時候,秘術的因果徹底爆發,你不僅自己死在了這裡,還連累了墨青鳶。她本可以離開,卻因為你布下的厭勝術,魂魄被禁錮在這小樓之中,與你一同被困了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