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亭走上來,指著煙囪口說道:
「陛下,這就是煤炭燒出來的毒煙。」
「在屋子裡頭,要是沒這煙囪,這毒煙就全憋在屋裡了。」
胤帝站在殿外的冷風裡,看著那一縷縷被煙囪乖乖送到殿外的灰煙,又回頭看了看窗戶裡面透出來的橘紅色火光,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白色的霧團在冷風中散開。
「妙啊。」
他沉吟著說出了兩個字,然後轉身大步走回殿裡,重新在龍椅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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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亭,」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擱在膝上,目光熱切地看著林永亭,「這蜂窩煤,一個能燒多長時間?朕剛才看爐子裡只擱了一個,這一個能頂多久?」
林永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看了一眼。
這是他昨晚上找李為君要的東西,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著蜂窩煤的各種用法和注意事項。
他照著紙上的內容,一五一十地稟道:
「回陛下,據李為君所說,這一個蜂窩煤的燃燒時間,大約是一個時辰左右。」
「一個時辰之後,煤就燒透了,需要換成新的。」
胤帝微微點頭:「一個時辰......那就是一天得換不少個。」
「是。」
林永亭點了點頭,然後接著說道:
「不過李為君說了,爐子上有爐門,爐門可以調節進風的大小。」
「如果把爐門開大一些,進風多,燒得快,熱氣也足。」
「若是把爐門關小一些,進風少,燒得就慢,能多頂一陣子。」
「要是夜裡睡覺,把爐門關到最小,一個煤能用得久一些。」
胤帝聽得很仔細,不時點一下頭。
他剛要再問什麼,忽然皺了皺鼻子。
一股焦糊味不知從哪裡飄了出來,若有若無,比之前那刺鼻味道還淡,但仔細聞還是能聞到。
他抬頭四下看了看,發現林永亭也察覺到了,正循著氣味轉過頭去。
呂青松也皺著眉頭,問了一聲:「哪來的糊味?」
林永亭順著氣味的方向看了過去,發現是爐子旁邊。
準確地說,是爐壁離窗戶太近,而窗戶底下正好就是那張擱奏摺的紫檀木小几。
鐵爐子的爐壁燒得滾燙,散出來的高溫,離小几的邊角只差了幾寸。
「陛下,」林永亭連忙伸手把爐子往外挪了半尺,「李為君跟奴婢交代過,爐子周圍不能放別的東西。」
「木料、布帘子、紙,都得離遠些。」
「爐壁燒熱了,離得太近了容易燒起來。」
胤帝往椅背上靠了靠,低頭一看,小几邊角果然有一小片被烤得有些發黑,有些吃驚,這溫度當真是不低啊。
他沉吟了片刻,轉頭吩咐呂青松說道:
「青松,你記一下。」
「往後宮裡要是用這爐子,每座殿裡都得專門劃出一塊地方來擱爐子,周圍什麼都不能放。」
呂青松躬身應道:「奴婢記下了。」
殿門處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兩名司禮監小太監提著食盒走到殿門口,恭恭敬敬地稟道:
「陛下,午膳備好了。」
呂青松對胤帝說道:
「陛下,先用午膳吧。」
胤帝這才注意到,不知不覺竟然已經過了大半個上午。
他看了一眼殿中那尊暖烘烘的爐子,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擺了擺手說道:
「就在兩儀殿用,不必移步了。」
他指了指爐子旁邊的空地,又補了一句:
「把膳桌擺到爐子跟前來,朕今日就在這兒吃。」
呂青松愣了一下,聖人什麼時候在殿裡用過膳?
兩儀殿是批摺子議事的地方,從來不擺膳桌。
可他跟了聖人這麼多年,聖人的脾氣他最清楚不過,這種時候不必多問。
他轉身吩咐小太監:
「按陛下說的擺。」
不多時,膳桌在爐子跟前擺好了。
幾道熱菜擱在桌上,熱氣混著爐火的熱浪,把整張桌子都罩在了一團暖融融的溫度里。
胤帝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剛一伸手,忽然又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菜,每一個碟子底下都還在冒著熱氣,跟平日裡端上來就涼了半截的模樣全然不同。
「有點意思......」
他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嚼了嚼,轉頭對呂青松笑著說道:
「青松,朕在龍椅上坐了這麼久,還是頭一回在兩儀殿吃上熱乎菜。」
呂青松笑著應道:「陛下,往後天天都能吃上熱乎的了。」
胤帝沒接話,只是又夾了一筷子菜,心情很是愉悅。
中午時分,天色愈發陰沉,灰濛濛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是隨時要從天上塌下來般。
內閣值房裡點了一盆炭火,橘紅色的火光在盆中明明滅滅,偶爾爆出一聲噼啪的脆響,濺起幾粒火星,旋即又歸於沉寂。
嚴錫元坐在火盆旁邊,雙手搭在膝上,微微佝僂著背,目光落在手中的公文上。
火盆里的熱氣只能烤到面前三尺,背後依舊是冷颼不已。
冷風從值房的門縫裡絲絲縷縷地往裡鑽,讓值房內的一眾閣臣,都不由下意識緊了緊身上的衣物。
崔閣老坐在嚴錫元對面,伸出兩隻乾瘦的手掌在火盆上方反覆搓著,指節僵硬,搓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暖和了幾分。
他抬頭望了一眼窗外的陰沉天色,蒼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嘆息:
「這才兩三天工夫,天氣又冷了。」
「看這光景,過兩天怕就要下雪,這可還沒入冬呢。」
嚴錫元緩緩翻過一頁公文,嗯了一聲道:
「是啊,最近幾年,這天氣是愈發古怪,冷得太早,往年這時候還能穿件夾袍湊合,今年直接上棉袍還覺得不夠。」
他說著,將手中的公文擱在膝上,抬起渾濁的目光看向崔閣老,話鋒一轉,問道:
「讓你查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崔閣老搓手的動作微微一頓,正要回答,忽聽值房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轉頭往門口看了一眼,然後對嚴錫元說道:
「應該快有訊息了。」
話音剛落,一名內閣小吏小跑著跨進了值房的門檻,腳步匆忙,袍角帶起一陣冷風,把火盆里的火苗都吹得晃了兩晃。
崔閣老看見來人,對嚴錫元道:
「來了。」
那小吏快步走到二人面前,躬身行了一禮,然後稟報導:
「嚴閣老,崔閣老,今天上午,密巡司司主林永亭,帶著密巡司的千戶趙干和孫力,進了一趟皇宮。」
嚴錫元抬了抬眼皮,聲音平淡無波:
「可知他們去皇宮做什麼?」
小吏搖了搖頭,說道:
「不知,卑職只知道他們抬了一個模樣古怪的鐵東西進去,黑漆方正,還帶著幾節鐵皮筒子,不知道是做什麼用。」
嚴錫元和崔閣老幾乎同時轉頭,對視了一眼。
值房裡安靜了兩息工夫,只聽見火盆里木炭燃燒的細微聲響。
「做得不錯,下去吧。」
嚴錫元擺了擺手,小吏又行了一禮,轉身快步退了出去。
崔閣老看著嚴錫元,蒼老的聲音壓得低了些:「密巡司這回又在搞什麼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