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早早點起了兩個炭火盆，橘紅的炭火在盆里半死不活地燒著，偶爾噼啪一響，濺出幾粒火星子。
胤帝坐在龍椅上，披著一件加厚的天子常服，領口的狐裘毛裹住了半張臉，手裡捏著一份奏摺，目光落在上面，卻半天沒翻一頁。
呂青松蹲在炭火盆旁邊，用銅鉗子夾起幾塊木炭，小心翼翼地往盆里添。
就在此時，殿門處忽然出現一名皇宮侍衛，躬身抱拳，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開來：
「陛下，密巡司司主林永亭求見。」
胤帝猛地抬起頭，手裡的奏摺往案上一擱，身子不自覺地坐直了幾分。
他等了一個晚上，等的就是這個，當即道：
「快傳！讓他進來！」
林永亭快步走了進來，在大殿中央站定，恭恭敬敬地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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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拜見陛下。」
「免了免了。」
胤帝擺了擺手，迫不及待地探身問道，「永亭，是不是爐子和煙囪都做好了？」
林永亭直起身，點了點頭說道：
「回陛下，都做好了。魯天工的匠造之術當真超絕，他教的那兩個院生也厲害，連夜趕工，今天一早就送到了密巡司。」
胤帝聞言，手指在御案上輕輕一拍，語氣里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好！快把東西搬進來給朕瞧瞧。」
「奴婢遵旨！」
林永亭回頭朝殿門外招了招手。
趙干和孫力立刻一前一後抬著爐子和煙囪走了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大殿中間。
身後兩個司禮監的小太監每人抱著一摞蜂窩煤，碼放在旁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胤帝從龍椅上站起身，攏了攏肩上的袍子，走下殿來，圍著那尊鐵爐子慢慢轉了一圈。
這爐子通體漆黑，四四方方，鐵皮打得光溜平整，爐門是鑄鐵的，嚴絲合縫。
旁邊擱著的煙囪一節一節套在一起，銀亮的鐵皮上，泛著微微的光澤。
他活了三十五年，什麼樣的爐子沒見過？
可這樣的爐子，他還真是頭一回見。
「這東西......怎麼用？」
胤帝忍不住問道。
林永亭稟道：「陛下，需要先安裝一下。」
胤帝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想起昨天去醴泉坊龐碩那宅子裡看到的那個房頂上的窟窿。
他記得清楚，那煙囪就是從屋頂上硬生生捅出去的。
龐碩的宅子是民宅，怎麼鼓搗都行。
可這是兩儀殿，琉璃瓦鋪頂，飛簷斗拱，每一片瓦都有規制。
呂青松在旁邊也想到了這一層，忍不住提醒道：
「陛下，皇宮不比民間百姓家裡，百姓家裡想怎麼弄都行，房頂開個洞也不妨事，可皇宮......這是兩儀殿，要是在殿頂上開孔，怕是不合規矩。」
林永亭連忙解釋道：「陛下，呂公公，不用在殿頂上開孔。」
「魯天工想了個法子，打了一截彎管，把煙囪接上以後，不用從房頂走，直接從窗戶上頭接出去就行了。」
「在窗戶上開一個小小的孔，煙氣一樣能排到外頭去。」
胤帝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可思議神色：
「還可以這樣？從窗戶上接出去？」
「是。」林永亭點頭，「這是魯天工昨晚盯著李為君給的圖紙，琢磨出來的。」
胤帝不由贊道：「這個魯天工，當真是個人才。」
他重新看向林永亭，袍袖一擺，「那就開始吧，朕就在這兒看著。」
「是！」
林永亭應了一聲，挽起袖子便動起手來。
他昨天晚上從醴泉坊回來以後，特意跟李為君學了怎麼安裝，每一步都記在心裡。
他先把爐子搬到靠近窗戶的位置擺正，然後取過那截彎管和煙囪，一節一節套接好，介面處嚴絲合縫地卡緊，彎管的另一頭從窗扇最上頭的一個小孔里伸了出去，再用一塊薄鐵皮把孔洞周圍的縫隙封住，既不漏風，又讓煙囪穩穩噹噹地搭在外頭。
整個安裝過程很是麻利，前後不過兩刻鐘的工夫，爐子便穩穩噹噹地立在了兩儀殿窗前。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趙干吩咐道：
「趙干，去門外生火，把蜂窩煤點著了再拿進來。」
「是！」
趙干應聲而去，在殿門外的石階上架起一個火盆，用明火引燃，再將一個蜂窩煤架在上面慢慢燒。
等蜂窩煤底部透出橘紅色的火光，邊緣已經燒出一圈灰白色，他才用鐵鉗子夾著，快步走進殿裡，小心翼翼地放進爐膛正中央。
呂青松看著那黑乎乎的東西在爐膛里開始透出隱隱的火光，心中還是有些不安，轉頭對胤帝說道：
「陛下，要不咱們先出去待一會兒？等確定沒問題了再進來？」
胤帝擺了擺手，一撩袍子，直接在龍椅上坐了下來，沉聲說道：
「不必，朕就在這裡。」
「朕信得過李為君，也信得過永亭，既然他們覺得這爐子和蜂窩煤在屋裡燒不會出事，那就一定不會出事。」
呂青松知道聖人的脾性，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勸也沒用。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退到胤帝身旁站定，目光緊盯著爐子，時刻警惕著。
殿裡安靜了一小會兒，趙干剛要把爐門關上，忽然一股淡淡的刺鼻味道從爐膛里飄了出來，鑽進眾人的鼻子裡。
呂青松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正要開口說什麼，林永亭已經拿起爐蓋，啪的一聲扣在爐膛上，蓋得嚴嚴實實。
爐蓋扣好之後，那股刺鼻的氣味漸漸變淡，沒過幾息的工夫，便徹底消散了。
殿裡重新變得安靜。
爐子裡傳來極細微的噼啪聲，那是蜂窩煤在燃燒的聲音，除此之外再無異味。
胤帝從龍椅上起身，走到爐子跟前站定。
他站得很近，袍角幾乎碰到了爐壁。
一股暖烘烘的熱浪裹住了他，從膝蓋一直往上涌，把他裹在袍子裡的那層寒意一層一層地剝掉。
他伸出雙手在爐子上方虛虛地烤了烤，掌心很快就熱了起來，那股子溫熱順著指節蔓延到手腕，再沿著胳膊一路暖到胸口。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感受著這實打實的熱度，嘴裡喃喃自語：
「還真挺暖和......比朕那兩盆炭火加起來都強。」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身朝殿外走去，呂青松和林永亭連忙跟上。
出了殿門，繞到窗戶那一側，遠遠就看見煙囪口正往外冒著淡灰色的煙霧，一絲一縷，順著風往高處飄散。
他走近了幾步，湊到煙囪口旁邊，低頭一聞。
一股子嗆鼻的臭味直衝天靈蓋，他猛地偏開頭，連退了兩步，眉頭緊緊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