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場秋雨之後，蒙陰入了冬。
眼見臘月就要過完了，偌大的蒙陰深山之中，大雪層疊。
清晨，魏昶君坐在草廬內，聽到的是雪壓枯枝之聲，響成一片。
他索性放下筆，沒有繼續寫，而是起身，揹著手，緩緩走到門外。
深山如今入目之處儘是一片茫茫，昔日的翠綠如今化作枯敗頹靡，但其中又蘊含著幾分生機。
瑞雪兆豐年，這場大雪一下，接下來，便是春耕的好年景了。
魏昶君裹著一身厚重的襖子，安靜站著，看了許久，萬籟俱寂中，唯有草廬孤懸其間，屋簷還垂掛著冰凌。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當真是......一片死寂。」
魏昶君吐出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密布的皺紋和沉澱發暗的顏色，無一不在昭示著，他如今已經愈發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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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過年了。」
其實到了他這個年紀，早已對過年沒了期盼，只是一年一年時間流逝，心中的緊迫愈發強烈。
還有許多事沒有做，可他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魏昶君搬了一把椅子，靠在草廬屋簷下，安靜的看著，腦海中似乎想到了如今紅袍天下各地的百姓，是不是家家戶戶都貼上了春聯，街市是不是擺好了熱絡的市集，冒著熱氣的烤紅薯，冰糖葫蘆，還有孩童歡喜的跟著買了菜準備回去的大人在雪地里撒歡。
想著想著，便出了神。
而與此同時。
另一邊，山路上出現一行人影，人數不算太多，但也有十幾人，有大人，有孩童，手裡提著不少東西，正艱難踏雪前行。
鞋子陷入雪中，發出咯吱咯吱聲響，還有一群人粗重的喘氣聲。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閻衛東，他身體的確極好，肩上扛著兩壇酒水，手裡還提著一口袋肉菜，儘管也在冒汗，但卻比身後的一群文官速度要快得多。
吳應來等人也手裡各自提著酒菜，米麵，一步一步向山後挪動。
他們是來看望老里長的，一如許多年前老里長在南洋剛剛建立民權中樞的時候一樣。
直到走到草廬門口，眾人拍打著肩上，頭頂的雪花，看到老里長一個人孤獨的坐在屋簷下，茫然看著眼前死寂的大雪，閻衛東幾人一時間紅了眼眶。
里長真的老了，像隨處可見的尋常老人，孤獨且沉默。
這些年裡長是不是都是這般過的，是不是都是一個人看著日子每日流逝，等著他們一點點建設好如今的紅袍天下，可他們終究沒做到，老里長已經一百多歲了，還要費盡心力站出來，幫他們把走錯的路拉回來，幫他們在百姓面前兜底。
明明老里長年紀已經這麼大，這麼疲憊，身體也衰弱了，卻連休息都不敢。
走在最後的石長安年紀已經極大，看著老里長的樣子，聲音有些哽咽。
「老里長。」
魏昶君這才回過神來，有些意外的盯著這群民權中樞的晚輩們，神色有些意外。
「來了。」
片刻後，魏昶君笑著，點頭，讓老夜不收開了門，似乎前幾日在報刊上發文痛斥的不是他，挨了罵的那群官吏也不是石長安等人一樣。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因為他們明白，這是老里長在指出他們的問題，讓他們懸崖勒馬，無關任何人，只是理念問題。
幾個被他們帶上來的半大孩子，大的才十四五歲，小的六七歲，如今六七個孩子烏泱泱圍上來，興奮的圍在魏昶君的膝邊，好奇看著這位傳說中的老里長。
「老里長新年安康。」
「你就是老里長？聽說你是大英雄，真的嗎？」
一群孩子嘰嘰喳喳，讓魏昶君有些愣住，他從沒感受過這種感覺，因為他連家都沒有。
但他看著這些孩子穿的厚實，神色活潑，忍不住想到昔日的弟弟魏昶琅，妹妹魏染瑕。
他們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沒有這麼像樣的衣服，更沒有這麼圓的小臉，瘦的能摸到骨頭。
魏昶君的目光不由得有些柔軟下來，伸手摸著這些孩子的腦袋，笑著一一應聲。
而此刻，石長安，閻衛東幾人也收斂了情緒，拱手行禮，笑著開口。
「老里長，恭賀新禧，萬事如意。」
魏昶君抬頭看著眼前，神色有些恍惚，上一次大家匯聚在一處，還是十幾年前自己剛剛在南洋建立民權中樞的時候，那時候這些人也是如此不請自來，帶著酒菜。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這些人，年紀最小的也有五六十歲了，他們帶來的孩子，不是孫子，便是重孫，一轉眼，居然連他們也老了。
魏昶君笑著，緩緩從門口的椅子上起身，點頭。
「好。」
飯菜這次沒讓老夜不收一個人準備，肉菜調料都是他們從山下帶回來的，老夜不收從廚房拿了幾口大鍋，就在院子裡架好了灶台。
閻衛東在炒料，吳應來在一旁蹲著燒火，黃獻誠和岳擎忙著備菜。
石長安年紀大了，索性帶著一群孩子坐在一邊等著，反正是吃火鍋，倒也不費什麼事。
魏昶君年紀大了，吃的是清湯火鍋，石長安也是，至於其他人雖然年紀也不小了，卻反而更熱衷吃紅湯，等著辣椒讓自己發發汗。
菜餚下入滾燙的沸水後，氤氳的熱氣像霧一樣，在這座不大的草廬小院彌散開。
魏昶君提起面前酒杯，看著草廬內許久沒有的熱絡，開口。
「新春吉祥。」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都笑鬧著開始吃飯，直到酒過三巡，一群人都紅著臉，興致高漲。
岳擎才唏噓的看著面前的一群人。
「上次我等匯聚一處，還是在十幾年前，南洋檳城那個小院子裡了。」
「那時候所有人都充滿希望，哪怕是民會和復社拼命壓制，我們也一直都堅定的相信，我們能為百姓爭一爭。」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原來只有老里長沒變。」
話音落下，整個小院內陷入短暫的死寂，石長安，閻衛東等人都苦笑著，臉上露出幾分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