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對於民權中樞而言,更多的是愧疚,愧疚他們沒有守好民權兩個字的底線。
一時間,眾人居然不敢看老里長的眼睛,像一群犯錯的孩子。
老里長當初把民權中樞交到他們手上,把百姓和紅袍天下交到他們手上,他們交給老里長的答卷是什麼?
連田令,掃盲令,審計令,一連串的新政,看起來是為了紅袍的發展,卻讓農戶無地可種,讓農家勞力盡失,讓商賈底層崩塌。
他們對於百姓的影響,甚至比之前民會和復社更大,如果沒有老里長指出來,現在他們也許還在忙碌,還在以為自己一直都是為了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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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承認,自己變了,卻又被老里長一篇文章扯開了最後的遮羞布。
遠處偶爾傳來積雪壓塌枯枝的聲響,鍋里的湯水還在翻滾沸騰,冒著大泡。
岳擎看著一群人低下頭,咬牙。
「有什麼不敢承認的,做錯了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錯而未改。」
他轉頭盯著老里長,神色堅定。
「老里長,我們承認自從民會和復社徹底被壓下去之後,我們開始沒了約束制衡,走錯了路,甚至太過急於求成,想要在最短的時間做出成績,我們錯了,我們認,也會改。」
看著一群人忐忑的似乎在等待審判,魏昶君神色肅然。
「之前我將民權中樞和秦吏放在一起比較,從來不是危言聳聽,貪官污吏至少能知曉自己做錯,知曉自己該害怕,但民權中樞不是。」
「你們現在的每一條命令,都能影響到數萬,數十萬百姓的生計,如果每一條政令不能做到三思而後行,不能提前想好可能出現的一切措施,卻有不自知,以為自己代表的是正義,是公平,是發展,那紅袍天下或許就離崩塌不遠了。」
「你們還記得當初在南洋建立民權中樞的時候嗎?」
隨著魏昶君話音落下,一群人神色恍惚,也都點頭,那段光景,是民權中樞最難的時候。
石長安如今提起來,神色卻帶著幾分笑意和驕傲。
「那時候真是四面受阻,民會和復社的勢力大到難以想像,始終以過於激進處處壓著民權中樞的步伐,讓我們無法為百姓爭取任何應得的利益。」
閻衛東聽著,也陷入回憶。
「當時我說要加入民權中樞,周邊的所有同僚都說我瘋了,因為民權中樞的建立,註定要和民會復社對上,他們都說我放棄的是前程,哪怕跟著老里長,也沒希望,這世道就是這樣。」
「我偏不信世道應該是如何,我只知道,老里長已經給出了答案,事在人為。」
「所以即便那時候咱們連辦公都是抄家所得,一群人擠在老舊悶熱的房舍,但那時候心裡也是真踏實,因為當時大家心裡都守著一條底線,替百姓說話,為百姓發聲。」
「那時候我想著,哪怕沒了前途,哪怕失敗了,只要我去做了,便問心無愧。」
「只是沒想到。」
閻衛東說到這,搖頭苦笑,自嘲一般開口。
「最後我們竟然變了,變成了昔日那些不讓百姓好好過日子的人。」
石長安放下酒杯,聲音有些嘶啞低沉。
「這些年,大家或許是被民會和復社壓下去太久了,好不容易能徹底大展拳腳,都想要做出好看的政績,所以咱們眼睛開始只盯著那些文書,再也沒人盯著百姓看了。」
「掃盲令,審計令,連田令,都是好事,但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去最底層親眼看,親自聽,強行壓下去,最後沒為百姓發聲,反而在讓百姓吃苦。」
這一刻,他端起酒杯,看向魏昶君,姿態誠懇。
「老里長,謝謝,謝謝你讓我們沒有變成最痛恨的那些人。」
黃獻誠,岳擎,閻衛東,吳應來等人此刻也都舉杯,神色複雜。
魏昶君目光從他們身上一點點掃過,終於笑著。
「來得及,現在改也來得及。」
民權中樞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也是紅袍天下如今建設發展的核心基礎,他們能知道錯,承認錯,便不算腐朽。
一切都還來得及。
院子裡的火鍋霧氣愈發濃烈,眾人也都笑著,觥籌交錯,極為熱鬧。
魏昶君年紀大了,眼花了,手也時常發抖,說話慢了許多,但他只是看著這些民權中樞的後輩們一點點交談,吃飯。
他吃的不多,也慢,更多的時候是笑著看這群人。
直到一頓飯吃完,老夜不收安排人將他們送走了,魏昶君才安靜的開始看著各地新聞。
包括海內外各省的發展,貿易,還有載人航天計劃取得的進展。
如今要到年尾了,朝廷也在總結一年下來紅袍天下的成就。
魏昶君有些欣慰,但也擔憂的看著。
民權中樞的變化讓他感覺壓抑,誰也不知道日後會是怎樣,如果自己死了,他們還能一直保持下去嗎?
他不知道。
或許是因為今夜喝了酒的原因,魏昶君睡的很早,也做了夢。
他坐在落石村老宅子的一處火堆旁。
王旗,周愈才,洛水老道,青石子,甚至連李自成,張獻忠這些人也都在。
開口的是莫柱峻,還是許多年前年輕的樣子,也帶著笑意。
「老里長,你老了,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寫了這麼多年的文章,夠了。」
「沒人能永遠保證一個王朝長盛不衰,你該休息了,剩下的,便交給後來人吧。」
洛水老道如今還是穿著許多年前那身老舊的袍子,也在盯著他,嘆了口氣。
「你一百多歲了,怎麼還看不透,勢力的交替,從來不在一個人肩上壓著。」
「你一日不放權,他們便一日不能長大,總該放手的。」
「我們知道你擔憂,可哪有人永遠不會出錯?」
魏昶君坐在篝火邊,安靜聽著,也笑著。
紅袍天下是歷史上首個打下全球的王朝,歷史上凡大一統王朝開創之人,諸如大秦,隋朝,無不迅速衰敗。
這副擔子,太沉重,潰敗的打擊,紅袍不能承受,百姓,也不能的承受。
「老夥計們,我知道你們說這些,是為我好。」
「但現在,還沒到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