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朝歷代權力過於匯聚之禍，論民權中樞。」
京師今日下了一場透雨，房舍間也帶著潮意。
陳為眾坐在桌案前，輕聲念誦著這句話，片刻後，將報刊的蓋住，嘆了口氣。
他如今神色有幾分疲憊，也終於明白為何昔日二代里長羅安竟會在短短十年內蒼老至此了。
除了他總是孤身一人思索絕對，應對危機，也是因為這天下事，無不反覆。
民會和復社在老里長手裡扶持建立，之後安定了幾年，在羅里長接手的時候，卻是有生了變故，有了野心，民會和復社尚且如此，民權中樞又有何不同呢？
如今自己只顧著推進新政，下面的許多事不曾看到，眼睛光落在所謂報刊，表格，文書之中。
老里長都能看到的，自己這個現任里長，卻遲遲不曾發覺，原來底層的百姓，過的竟是這樣的日子，那些看起來利國利民的新政，落到實處，居然變成了害民之枷鎖。
陳為眾心底愧疚愈發彌散，揹負雙手，聽著窗外傾盆大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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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袍天下的百姓受了委屈，竟到了求助無門的地步，民權中樞各地分會，如今也是專擅至此。
「紅袍天下，在我手裡，已經變成這樣了。」
房間空蕩蕩發出些許迴響，陳為眾緩緩踱步，在急促雨聲中思索。
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做為里長，更不能被情緒左右，陳為眾迅速冷靜下來，思索著。
現在紅袍天下已經換到第三代里長，前面兩代里長斗做了什麼？他們希望讓紅袍是怎樣的？
第一代老里長魏昶君，出身微末，山東青州府蒙陰驛丞之子，少年時父親便早早離去，他孤身一人自落石村艱難起家，開創了紅袍，隨後開始了他長達數十年的漫長治國之路。
老里長最初建立紅袍的時候，敵人其實比現在要多，但形式不同，當時面對的敵人，是可以直接用刀兵治理的，現在面對的敵人更隱蔽，有些甚至不是敵人，而是阻攔紅袍發展方向。
最初老里長的紅袍天下，有崇禎朝的舊官吏，更有盤踞地方的縉紳勢力。
按照歷朝歷代的規矩，皇權不下鄉，紅袍的朝廷要治理地方，也要靠著這些盤踞地方的地頭蛇，而對於這些舊官吏，更是如此，無非是換個主子。
所謂千百年世家，倒下的原因只有兩個，一個是在最大的博弈中失敗，一個便是黃巢等人的法子，所以即便是老里長建立了紅袍天下，那些縉紳也篤定朝廷不敢殺他們，安心等著入朝為官。
甚至諸入文脈孔家之流，更是光明正大把持田產，包攬賦稅，私蓄甲兵，操縱訴訟，一如國中之國。
老里長選擇的是當時所有人，包括跟隨他發家造反的老官吏都難以想像的一條路，那就是殺！
青石子老總長兵鋒所過，從東南沿海一直殺到內陸，開創了歷史上兩千多年來前所未有的建朝之後的清掃，涉及縉紳世家足有數百。
雖然其中大部分罪行輕微的被送到當時的邊陲之地，諸如撒馬爾罕等地改造，但這個數字也是極為驚人，難以想像。
老里長只走了這一步，便為之後的新里長掃平了最主要的障礙，那便是政通。
兩千多年來皇權不下鄉的鐵律被打破，稅基開始擴大到底層。
朝廷政令首次能直達村戶，為後續諸多新政鋪平了路。
若是沒有老里長這一步，不要說羅里長，就是現在走到自己這個時代，想要推進養老制這些，也是痴人說夢。
百姓接觸不到官府衙門的政令，就永遠會被那些縉紳操縱。
陳為眾揹負雙手，繼續在房間內緩緩踱步，一點點思索。
老里長的第二步是什麼？
外放紅袍功臣二代。
紅袍朝廷建立之後，跋扈驕縱其實只是小問題，真正的問題是，他們在結黨營私，若是放任自流，日復一日之下，老里長前腳剛剛清洗的縉紳，便會又滋生出血肉來。
而且，這些新的縉紳，只會比之前的縉紳頑固，因為他們上面，站著和老里長一起創造紅袍天下的那一批人，這些人的代代傳承，只會永遠將階層鎖死！
老里長不殺功臣，不是不敢，也不是沒有理由，而是這些功臣無罪。
他們的確是跟著老里長盡心盡力，提著腦袋才換來了紅袍天下，因此即便是在朝中結黨營私的保庵錄總師，也只是被送到海外勞動建設。
如此一來，整個紅袍的朝堂壟斷之患，徹底被消除，同時這些被外放的功臣二代，也在代表紅袍天下迅速在海外開疆拓土，反而一步步造就了這個歷史上前所未有，覆蓋全球的紅袍天下。
「這些也在老里長的計劃之中嗎？可是這盤棋，有舍有得啊。」
陳為眾想到這，苦笑著搖頭，看向蒙陰深山之中。
得到的是紅袍天下的迅速擴張與穩定，朝堂的選賢舉能，唯才是用的清明景象。
唯一在這場布局中失去的，便是老里長，昔日所有並肩廝殺的袍澤，沒人相信他了。
可這也是每一代里長要面對的事，包括二代里長羅安，昔日面對舅舅這些親朋好友，同樣如此，里長這個位置，註定要付出一些東西。
之後老里長開始遷徙海外富戶了。
這一步，則是為剛剛連番大戰，創傷之後的中原各地恢復元氣。
老里長將海外所有富戶遷徙到中原，填補實業發展之空白，更是讓他們與紅袍中原各地衙門簽署了諸多發展契書，僅僅一步，便讓紅袍中原省去了數十年發展之功。
包括後來被二代里長羅安查證的渤海系陳氏家族，都是當初老里長遷徙之下才從南洋來到中原的。
如今中原之富庶，始終保持靠前，正是因為老里長昔日如此手段。
可是，走了這三步棋，只是剛剛打下基礎。
屬於老里長真正的艱難，是紅袍內部的問題，不是刀兵可以解決的。
那就是啟蒙部之後持續的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