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裡,那場大雨下的透徹,草廬如今還帶著幾分潮意。
魏昶君如今真的老了許多,昔日提槍上馬征戰韃子的手如今都不穩了,但他還是安安靜靜的坐在那,兩隻手沾滿了麵粉,一個一個包著餛飩。
沾的肉餡被他輕輕捏合在麵皮里,放在一邊,足足捏了三十個。
灶台邊的水已經燒開了,魏昶君開始下餛飩。
這是昔日母親程氏最喜歡做的,當年父親還沒死的時候,家裡條件尚可,一年也能吃上一兩次,後來小冰河來了,三餉之下,流寇遍地,韃子也從北邊殺過來,一路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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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再沒吃過。
直到自己開始起兵造反。
十八歲那年,母親又做了薺菜豬肉餛飩,久違的笑著,那時候灶台邊也是如今日這樣,霧氣騰騰。
魏昶君盯著那些逐漸消散的霧氣,神情恍惚,回過神來的時候,只剩下苦笑。
是不是人老了都會這樣,容易念舊。
他給自己盛了一碗,又給老夜不收盛了一碗,坐在一邊慢慢吃著,也在想著。
記憶中那些已經隨著歲月模糊的面孔忽然慢慢的開始鮮活了。
莫柱峻,陳鐵唳,周愈才,青石子......他慢慢的吃完,閉上眼,坐在書桌前思索著。
紅袍,資產的邏輯,論儒學,論法家。
思想之戰的先鋒已經在百姓正向閱讀中開啟,最近老夜不收拿了很多外面底層百姓寫出來的稿子給他看,他看了一圈,其中有幾篇寫的很不錯,雖然還沒有觸及到本質問題,但至少證明自己之前寫的那些東西,已經開始萌芽。
接下來該寫什麼?
他想到剛才腦海中浮現出的那些故人的面孔,緩緩睜開眼,提筆。
紙張上開始落下一行字。
故人百年回望錄。
是該給那些人一個批註了。
他腦海中想到的第一個人,便是莫柱峻,昔日蒙陰落石村虞家財主的一個小奴僕。
那個麻子臉的小奴僕,心底有股狠勁,在明末那個等級制度森嚴的時代,他是第一個敢響應自己殺地主的,要知道奴僕背叛,大明律的懲罰是極為嚴苛的,奴僕,不過是地主的財物。
也是從那一刻起,那個叫狗柱的少年有了名字,成為了紅袍的基石之一。
他是真的敢於衝殺,不管面對的地主還是官兵,這少年提刀就上,直接搏命,也是因為他骨子裡的這股狠勁,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莫柱峻都是整個紅袍自己最為倚重的心腹。
那時候自己甚至利用他來制約真龍觀道士一系,防止青石子和洛水他們做大。
有能力,有膽魄,武力過人,莫柱峻是個很好用的手下,甚至在最初,他的立場其實和自己一樣,都是為天下和他們一樣的底層掙一條活路。
可莫柱峻的立場是什麼時候變的呢?
魏昶君寫到這裡,忽然愣住,腦海中許多年前塵封的記憶重新解開,他恍惚間,再度提筆。
是了,徹底拿下了青州府後,這名紅袍六軍總長變了。
他盤踞在蒙陰,被各地官吏迎合誇讚,被底層百姓敬畏傳頌,一手掌管著這片紅袍發家之地的蒙陰縣軍政大權。
這時候,他已經不是奴僕莫柱峻,也不是紅袍六軍總長莫柱峻,他是蒙陰土皇帝。
他的立場也是這時候開始變的。
最初他發現手底下的人犯錯的時候,他會責罵,會處罰,因為他始終把自己當作那些被欺負的人,但後來,他發現他哪怕只是說一句話,都能影響到整個蒙陰無數官吏,百姓。
他開始收賄,開始強娶民女,開始奢靡享受。
他把昔日自己受到的苦難,再度強加給那些底層和他昔日一樣的百姓身上,這個時候的莫柱峻,甚至沒有意識到這麼做有什麼問題。
他知道自己變了,但他堅定的認為這是他用命在土匪,流寇,韃子和官兵的一次次廝殺中應得的。
所以他的動力也變了,從最初為了和他一樣處境的最底層百姓去廝殺,到為了金銀財富,權勢地位去廝殺,他只是為了證明,他已經擺脫了不堪的過去。
這是從被管理者,到管理者的立場和心態的轉變,也是數千年流傳的階層等級制帶來的遺毒。
寫到這,魏昶君有些沉默。
其實他之前回憶過這個麻臉少年很多次。
但這是他這麼多年,第一次公開給這個少年寫批註。
這一刻,他腦海中浮現出莫柱峻的笑意,那時候,剛剛跟著自己殺完地主的莫柱峻樂呵呵的,逢人便說自己有名字,自己不是狗柱了。
魏昶君閉眼片刻,回過神,繼續寫。
他總覺得自己這次下筆,似乎是和記憶中那些睽違已久的故人再見。
這次,他寫的第二個人,是陳鐵唳。
陳鐵唳說他祖上曾經跟著陳友諒的大漢,但戰敗了,所以隱居在蒙陰深山。
自己招攬他的時候,其實陳鐵唳的武藝是真的很不錯,不是像莫柱峻那樣全憑著一股狠勁,而是真的懂兵,在很長一段時間,陳鐵唳帶的巡山輕騎都是蒙陰的主力軍之一。
他出身在最底層,一路跟著自己,走過比莫柱峻長的多的路,正面對抗大明都擋不住的韃子主力軍,和大明完成了一場最終的廝殺。
一直到紅袍朝廷建立,他都始終站在自己這邊。
但這也是他最大的問題,他從始至終,從來沒有哪怕一刻站在百姓的立場,而是站在里長和紅袍的立場去廝殺,哪怕他帶兵占據周邊城池的時候,對百姓一貫奉行紅袍的公平政令。
可這個人骨子裡從來沒有站在底層百姓的立場,他一直都堅定的站在管理者的立場。
所以,在後來有人誘惑他,讓他有封王的念頭的時候,他毫不猶豫的做出了選擇,按兵不動,坐看當時的里長被刺殺。
對於陳鐵唳來說,他前半生生在大明末年最底層的苦難,從來都是他成為王侯將相,功蔭子孫的一部分。
而對於百姓,他不像明朝縉紳那樣,把他們當成榨取糧食和財富的財物,但也始終抱著高高在上的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