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廬中,魏昶君沒說話,只覺得壓抑。
陳鐵唳可以說是軍中和他並肩最久,紅袍建立後被處置的軍中位置最高之人。
甚至魏昶君也知道,在那樣的時代,不能說陳鐵唳是錯誤的,他只是在沒有得到自己心底覺得公平的待遇後,做出的反應。
畢竟即便是現在,一直站在百姓的立場上往前走,也是舉步維艱。
立場不同罷了。
魏昶君看著這些人,繼續寫著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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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周愈才。
那個紅袍軍掌控了周邊鄉鎮後,入城第一個投誠的老官。
周愈才這個人其實很特殊,做為紅袍軍前期的大管家,糧食,財權,民生建設,他一手抓起,他在蒙陰的時候,是官,是管理階層,他本來應該和知縣這些人一起,高高在上俯視百姓。
但他偏偏是個異類,他的立場始終站在百姓這一邊,居然公開跟著魏昶君這些當時造反的人一起,撕裂了蒙陰所有站在百姓對立面的官吏。
一直到紅袍朝廷正式成立之後,這個老頭子的心態始終沒有變化,就站在百姓的立場,繼續為紅袍朝廷操勞,偶爾有商量的政令對百姓不大好的,他也會據理力爭。
直到自己宣布二代外放邊陲建設。
周愈才終於開始疏遠自己這個不念舊情的里長,但魏昶君知道,他不是想給自己家裡的後輩結黨營私,爭取官位,他只是捨不得一把年紀了,自己拼死拼活為紅袍天下建設了一輩子,孩子還要去吃苦。
他的立場,始終都是中立的,不偏向自己家族,也不苛待百姓。
魏昶君停筆片刻,看向山下,就在落石村老宅里,現在還有周愈才的名字。
他沉默片刻,才再度提筆。
這一次,則是寫到保庵錄。
之前哪怕只是在記憶中,但每次回想到那些故人,他始終都繞不開這個名字。
保庵錄在莒州遇到自己之前,其實算得上寒門,即便是受到魏忠賢案的牽連,科舉不第,但那個年代能讀得起書的人,本來家裡就不能算太窮。
所以,保庵錄哪怕跟著自己看到蒙陰外的村鎮被建設的極好而開心,但那只是因為他覺得這才是聖人書里記載的治民之景。
之前魏昶君自己已經在書中寫了,儒學的本質其實就是維護權力和階層秩序的工具,所以保庵錄即便是在紅袍一路向前的時候,盡心盡力的發展啟蒙部,給百姓宣講公平,公正,但他從始至終,都從沒把自己當作百姓。
他是管理者,是治理百姓的讀書人,他可以說鄉親們,可以為那些百姓生計出謀劃策,唯獨有一樣是不可能的。
那就是他不能自己是百姓。
他是高高在上的儒家治民前驅,是官。
這也就是後來在魏昶君提出要覆滅孔氏的時候,他會害怕天下文脈斷於其手的污名。
他是官,他害怕那些縉紳千夫所指,讓他的官身蒙羞。
這個人給自己留下了太多的退路,他口中喊著天下為公,百姓為重,但實際上他又不肯對縉紳下手,反而回過頭來規勸自己水至清則無魚。
他不是壞,他只是自私,自私到了極致,才是最大的惡。
魏昶君彼時停下筆,他其實不大想寫保庵錄,但要寫故人,他卻繞不開。
於是魏昶君輕聲咳嗽著,轉向下一人。
這次寫的是李自成,那個複雜的造反先驅。
李自成比紅袍軍從蒙陰走出來的更早,甚至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他們為紅袍發育爭取了時間。
那時候的李自成和張獻忠,才是朝廷圍剿的物件,也是消耗朝廷大軍的主力。
在崇禎元年初次裁撤驛站的策略提出後,李自成跟了不沾泥,不沾泥被打散後,這位赫赫有名的闖將就拉起了自己的隊伍,東奔西走。
他的確是把自己放在百姓的立場上,但他也有私心。
在走到越來越高的位置後,他開始為自家後人謀劃,這才有了當初跟著他遠征海外的兒子想要自立之事。
他跟著紅袍之後,立場開始變得純粹,但凡事架不住被大勢牽扯。
身邊的都是如此,他也會被大勢裹挾。
這個人掌控之下的勢力在打下紅袍天下之後,開始迅速腐化,說明他從未想過天下太平之後怎麼辦。
所以他不是敗給了立場和初心,他只是敗給了自己的局限性。
他不知道繼續為百姓做些什麼事,應該怎麼做。
最後,只能在孩子反叛後,親自前來京師謝罪,死在成為紅袍天下總督察使的路上。
李自成不壞,在後面建立紅袍天下後也不自私,他的立場和莫柱峻他們截然相反,變得越來越純粹,但他沒有核心的思想。
寫完李自成,魏昶君這次開始提筆寫的,是洛水老道。
其實最初的時候,洛水老道的私心才是最重的,他一開始甚至沒有站在百姓的立場,而是鐵了心要做姚廣孝那樣的輔臣。
偏偏就是這麼一個人,居然陪著自己這個永遠站在百姓立場上的里長,走到了最後。
在建立紅袍朝廷的十幾年裡,洛水老道看到了太多百姓的慘烈,他從一開始高高在上的管理者,用百姓和天下大勢做為棋局的執棋者,開始變成了站在百姓中的老道士。
最初的權位和名利,反而被他全部拋諸腦後,在關鍵時刻,選擇了站在百姓這一邊。
所有人都不敢動的縉紳,他來動。
代表全紅袍所有官吏造反的徐國武,他去平。
他是那個知道自己改變不了全部,但哪怕只是能改變部分,也要出一份力的人。
魏昶君想到那個老道士動輒暴怒的姿態,忽然笑了。
被十七歲的自己打的鼻青臉腫的老騙子,成了最清醒的那個。
明知前路艱難,他依舊敢站在最前面,發起衝鋒。
魏昶君一個一個的寫著,青石子,黃公輔,閻應元,夏允彝......草廬里出現的每一個名字,都是曾經在他生命里真實存在的故人。
而此刻的批註,也代表著一群浩浩蕩蕩匯聚,建立紅袍後,又星流雲散的眾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