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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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眾又接到了草廬送來的書，他一點點翻看著。
老里長的書他必須第一時間看，因為這代表里長發現的問題，如今紅袍天下走到現在，有了一點重回正軌的苗頭，一切都百廢待興，太難了。
但陳為眾翻開書本後，也愣住。
因為老里長這次的書，駁斥的是法家，陳為眾當然知道法家的手段對於朝廷的意義，但他更相信老里長不會無的放矢，因此他繼續看著。
直到看完了一整本，陳為眾才終於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刻，他雙手交握，放在桌案上，神色凝重。
「老里長這是打定主意，要給全天下的百姓看看這套走了數千年的規矩里，真正的真相。」
「不過也不是全無好處，那就加一把火，這次不做朝廷刊物，放到所有百姓手裡，各地紅袍書局全力刊發！」
陳為眾思索著，之所以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是為了繼續扭轉現在有些偏離正規的紅袍天下。
讓百姓看這本書，好處有三個。
第一個，讓百姓知道法的雙重面孔。
從秦朝以來，法就被定義為管束百姓，無論是王安石的青苗法，還是張居正的一條鞭法，都是有勁沖著百姓用的，沒聽誰說過專門搞個新政管控皇帝，管控王公大臣。
所以即便是現在的紅袍天下，許多百姓也都以為法就是限制自己這些底層的。
老里長現在寫的這本書，徹底將法家做為權力的工具的真面目，揭開放到百姓眼前。
所以，自己也得讓更多的百姓看到，他們才會知道，他們有權要求法保護自己，而不僅僅是上層官吏懲罰百姓的東西。
第二個好處，就是讓官為民做主的思維徹底放開。
陳為眾想到這，也想起了昔日在紅袍美地北部礦洞看到的場景，那些礦工人人都知道自己的待遇是不正常的，但他們偏偏就是不敢反抗，就那麼咬牙硬挺著，一門心思等來了官吏給他們做主。
其實他們沒問題，數千年來，百姓都是這麼過的，他們的思維也不可能突然改變。
但老里長這本書給了他們一個口子，讓這些只知道等的百姓，能有機會意識到，他們自己也是權利的持有者。
而不是歷朝歷代以來，百姓不需要懂法，只需要照著朝廷說的做就行。
這本書放出去，各地官府，民會復社想要繼續糊弄百姓，就沒那麼容易了。
此刻，陳為眾也嘆了口氣，腦海中浮現出老里長魏昶君的樣子，沉默。
老里長這近百年光景，一直致力於讓百姓發聲，但一直都效果平平。
直到今天這些書放出來，百姓才算是真正從被動等著解救，到主動能意識到自己可以發聲。
他吐出一口氣，眼底的蓬勃銳意也浮現出來。
讓百姓看，最後一個好處便是形成自下而上的監督。
其實這種自下而上的監督，老里長不是第一次嘗試，昔日老里長建立的民會，都是從底層各行各業選出來的人才，還有後來的復社也是，但為什麼都很快腐朽？
因為從那些人被選出來的那一刻，他們就成了少數，成了精英階層，位置不一樣，想法自然也就不同。
但這本書放出去，百姓開始看到，監督是他們本身就有的權力，而不是里長或者其他任何人賦予他們的，而且他們不會被選出少數人，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權力，自然也就很難墮落。
百姓一旦懂得制度的邏輯，他們就不會被人輕易利用，從而能形成掰回朝廷執行軌跡的重要力量。
而且這樣對他接下來的路也有的好處。
陳為眾提筆書寫著。
第一個是降低治理成本，百姓懂了之後，更容易合理表達訴求。
第二個則是增強制度的抵抗力，民會和復社現在還在虎視眈眈，制度一旦被既得利益者利用，百姓至少能成為一股強力的制衡。
第三個則是長久的發展，未來數十年，當全天下的百姓開始不再被動的等著人來幫助，而是知道可以靠自己打破這些數千年執行的潛在規矩，他們三代里長的路才能好走。
這一刻，陳為眾看著，也叫來了人。
「去，把這些初稿校對刊發，這次不做朝廷的專屬刊物，直接以公眾書籍的形式放到各個書店售賣！」
隨著陳為眾下令，各地的紅袍書局也都開始忙碌。
許多官吏都聽說紅袍書局又弄出了新書，紛紛暗自頭疼，之前寫的資產的邏輯，論儒學帶來的熱度還沒降下去，尤其是關於工廠，礦山甚至不少企業的勞工，鬧的動靜很大，都喊著要維護權益。
連同不少企業都在發聲，公開指出有些大企業憑藉返聘退休官吏做為顧問，用不正當手段獲取朝廷專案等等。
前面的麻煩還沒處理完，沒想到新的書又接踵而至，對於這些官吏來說，自然是大麻煩。
但對於百姓來說，不是這樣的。
之前論儒學，資產的邏輯這些書是紅袍朝廷的官方刊物，外面雖然也有流傳，但畢竟不普及，這次是整個紅袍天下海內外，各地書店都有售賣，售價也便宜，只有成本，因此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江南，一處紡織廠食堂。
如今是午休時間，幾個工人圍在一處，都在看著這本書。
他們之前湊錢買過資產的邏輯，就因為這本書，讓他們知道自己簽的合作文書不是勞契，不受勞工法保護，因此他們帶著全廠的工人鬧了一陣子，終於所有人才簽了受保護的勞動契約。
如今朝廷又有新書出來，他們自然也想看看。
畢竟書里寫的，那可都是關乎自己切身利益的東西。
此刻，他們正翻到商君書這一頁。
「燃料？」
幾名勞工都在皺眉，書里說法家治國，其實是治人，說是治人，又不治王公大臣，專治百姓，這是將他們這些底層百姓當作讓王朝前行的燃料這一刻，眾人紛紛沉默，皺眉。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