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廬外的雨聲越來越大,儘管沒有大風,但也顯得聲勢隆重。
魏昶君手裡的筆沒停下,咳嗽著,繼續寫。
法,即制度,在商鞅的手裡,不是為了保護百姓,而是為了馴服。
一直寫到這,魏昶君也想到如今的紅袍,民會,復社這些勢力,在一層層的建立不同的制度,為少數精英階層牟利,也可以看作另一種法家。
就像他之前寫的資產的邏輯一樣,那些被民會掌控的朝廷企業,新建立的所謂平台合作協議去繞開勞工保護,用所有符合規則的東西去鑽空子牟利,本質上和法家沒什麼不同。
在陳正心,保自省這些人眼裡,規則可以存在,可以利用,但一定要有前提,就是維護自身利益,而不是讓出更多的利益,這才是制度存在的意義。
想到這,魏昶君也在皺眉。
之前他們剛剛建立紅袍的時候,也用了法家的一部分思想,但的確是為了實現平等這個目的,必須先從原有的既得利益者,諸如大明,諸如縉紳手裡撕開口子。
但目的一直都沒變,所以自己才會在紅袍天下建立之後,迅速完成清理縉紳,二代外放建設邊陲,遷徙富戶這些措施。
可是幾十年過去,法家這種思維開始被用在維護新階層上,這是個很危險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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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魏昶君吐出一口氣,繼續看著新的書。
這次則是韓非子。
做為集法家之大成的思想,韓非子裡提出了法,術,勢的完整架構。
法是公開的規則,但他的思想里一直有一個封建時期心照不宣的規矩,君王凌駕於法之上。
術則是君王操控臣子的手段。
勢是君王必須獨一份的權力地位。
從他核心的三個觀點來看,法家的核心開始凸顯,那就是維護最頂級的精英階層的權力,最大程度的凸顯出不公平。
在他的思想中,權力是絕對的,沒有任何制衡的可能。
甚至韓非明確說了,不允許任何形式的權力分享,就算儒家提出的賢人治國的思路,也被他全盤否定。
從這裡就能看出,韓非是歷史上最直白的權力和階層維護者,比儒家留有餘地的論調還要光明正大。
這本書的所有思想,都在告訴每個讀的人,權力和階層是絕對的,不需要被約束制衡,只需要運用。
魏昶君寫著,腦海中也浮現出這些年在紅袍看到的問題其實對照起來,現在的紅袍里長,也擁有相對的凌駕權,之前自己要強推消除縉紳之類的新政,包括後來的羅安推行帳戶對公之類,其實明面上也是沒有制衡的。
但這些新政,恰恰是為了公平。
而阻攔的那一批,包括各地官吏,包括民會和復社,這些試圖制衡的精英階層,反而是負責維護全天下一小批既得利者。
他們,才是法家真正的維護者。
老夜不收聽著房內的咳嗽聲,送了藥進來,放在桌案上。
深秋的天氣已經有些冷了,藥湯在雨夜冒著熱氣。
魏昶君端起來,小口抿著,也看向老夜不收。
「你說,想要百姓自己去思考,去辯證的看各地官吏,民會復社推進的政務是否合理,還要多久?」
老夜不收聞言沉默,苦笑。
他無法預測需要多久,這些年他跟在魏昶君身邊,看到了許多最真實的底層情況,百姓的識字率是提升上去了,可要他們自主思考,就等於要他們從心底挑戰屬於紅袍官吏的權威。
他們現在真要有這種思維,紅袍早就成了民治的時代,也就不會有那麼多百姓過的舉步維艱,寧願住窩棚,也不願意自己去爭取利益。
他們還是怕的。
猶豫片刻,老夜不收才終於開口。
「紅袍建立近百年了,百姓一直都在等,等一個人去幫他們,他們幸運的等到老里長你一直堅持,一直沒放棄。」
「但只要他們還在等,就說明他們意識到問題,卻一直都不敢自己去爭取。」
這個結論很殘忍,魏昶君也沉默苦笑。
老夜不收說的沒錯,這也是自己一直在建立民會,復社,民權中樞這些勢力,先後設立幾代里長的原因。
什麼時候他們不等了,他們自己能去爭一爭,才算真正醒過來。
天下的改變,只依靠一代代里長是不行的。
不過老夜不收也在笑著,看向魏昶君正在寫的東西。
「現在能開個頭,總有希望的。」
魏昶君聞言點頭,也深吸了一口氣。
喝了藥,他繼續看著新的。
這次的書他選的申子。
申不害的思想,專注於術,也就是君王如何測試臣子,如何營造資訊不對稱,如何控制手下制衡,這種思想之前他和羅安商議的時候,也談論過,諸如讓民會和復社互相猜忌制衡。
只是之後一連串的高壓新政,讓他們直接站在同一個立場,最後也沒有推進。
這種思維方式,讓朝堂變成了一場人人自危的博弈。
實際上即便是現在,朝堂也在使用這一套方式。
魏昶君的筆下,駁斥的語言逐漸變的鋒銳殘酷。
初稿上的字跡越來越多,相比於對儒學的駁斥和揭露,魏昶君對法家的評定近乎苛責。
此刻,他一筆一划寫著結論。
法的本質,是上層約束下層的工具,沒有權力和公平的概念,只有下層的義務和上層懲罰的權力。
歷朝歷代的法家新政,實際上每次強調的都只有效率,如何高效的讓一小撮精英階層獲得更大的,更穩定的權力,而不是公平和正義。
法家最大的問題,在於對權力的徹底服從。
他從來沒有如何制衡權力的思維,一切都是為極少數精英階層服務。
這一刻,魏昶君寫著,神情恍惚,彷佛看到秦朝大雨中的徭役隊伍,看到漢代酷吏在堂上的姿態,明代錦衣衛在深夜敲門。
那些歷史上被法家思想養出來的東西,此刻都開始浮現腦海。
雨水傾瀉,落在草廬頂上。
魏昶君眼眸逐漸鋒銳,寫下最後一句。
法家不是沒有貢獻,它高效的告訴所有人如何組織一個大國,但它沒有告訴人,之後如何讓每一個人得到公平和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