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現代一字一句寫下,四百年前,深山,草廬。
魏昶君也在看著大明事感錄上一點點浮現出來的字跡。
不可否認,雷請議和陳科對於這件事的態度都持明顯的反對,甚至他也知道對方為什麼反對。
他低頭看著自己剛剛整理好的手稿,點頭。
雷請議和陳科之所以覺得自己不能發這本書,無非是因為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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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解構了天然正確的儒家倫理社會根基,把這個原本服務於階層秩序的權力徹底剝離,他們在害怕以後百姓看到,會連紅袍朝廷也開始質疑。
另一個則是,如果儒學可以駁斥,那所有的學說,思想流派,都將可以質疑,如此一來,整個時代都將湧現越來越多的聲音,他們也許對紅袍發展有好處,也可能對紅袍發展極端,諸如昔日諸子百家中的墨家兵家。
現在紅袍朝廷在陳為眾手裡,還算穩定,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一旦思想被開出來,那恐怕陳為眾也要煞費苦心,等著在分歧中找平衡了。
但此刻,魏昶君也不在意,這本書,他一定要發,就算會暫時引發短暫的問題,但百姓的自主思考能力和對於問題的合理認知,一定要鍛鍊出來。
「我沒瘋,在閉眼之前,我必須繼續做事。」
「我知曉你們在擔心什麼,思想會帶來動搖,但不會帶來毀滅,真正的毀滅,是全紅袍天下都在做相同的事卻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簡單提筆回復之後,魏昶君合上半本大明事感錄,開始叫來老夜不收。
「把這篇初稿放到紅袍出版社去。」
「名字便叫,論儒學。」
這本書依舊沒有作者名字,依舊走的是紅袍刊物的線路,因此從校對到刊印,發行,極為迅速,短短几天的功夫,便從京師開始發往大江南北的朝廷底層,紅袍書庫海內外各分店,此刻也都迅速鋪貨。
江南。
一處書庫,幾名年紀不一的讀書人圍著一片區域,看著紅袍新出來的官刊。
一名年紀有些大,做古文學研究的老者看著禮記篇,有些皺眉。
「等級的美化?」
「這是誰寫的,真是......」
他想要駁斥,卻發現自己拿不出可以論證舉例的東西來,忽然有些愣住,旋即複雜看著書本。
所以,這本書說的居然是對的?
他有些恍惚,皺眉思索著,似乎自己前半生的研究,都只停留在表面。
儒學,居然是可以被駁斥,可以被揭露的。
站在他旁邊的年輕讀書人接受的倒是迅速,如今已經若有所思。
「因為從小便是這麼學的,所以才會覺得階層的存在是合理的,可要真是按照書里的說法,一切階層都是人定的,咱們和京師那些紅袍朝廷核心的人物,又有什麼分別?」
書庫經營的官吏看著一群人在那邊站著,思考,有人皺眉,有人憤怒,有人茫然,此刻,他只是複雜嘆了口氣。
若是往前面推一百年,這本書出來,那都是要殺頭的,現在倒是不用殺頭了,只是也不知道未來會的出現什麼亂子。
與此同時。
海外。
紅袍美地。
幾名退下去的啟蒙會老官吏如今也在匯聚,看著這本從京師送來的書本。
啟蒙會現在的確是沒什麼權利,在朝堂上開始被邊緣化,但他們的眼界還在。
如今的眾人都看著這本書,有些人甚至想到了昔日老里長魏昶君在的時候,破滅孔廟文脈之事。
他們神色凝重,一點點翻開書本,壓抑良久,才終於有人說話。
「如今紅袍刊物每一本都代表朝廷的風向,現在他們放了這本書,難道是朝廷的新政即將從思想方面下手?」
「這本書可是把紅袍天下所有的合法性都拆掉了,我都不敢想,到時候天下百姓開始什麼都質疑,該如何把這股風氣收回去。」
其他幾名啟蒙師聞言,都神色凝重。
風氣,這本書現在已經發下去,可以預見的是,新百家爭鳴時代也許很快就要到了。
歷史上每一次思想扎堆冒出來,後面可都跟著混亂。
現在他們更好奇這本書的作者到底是誰。
「從紅袍這本書開始,到資產邏輯,再到如今的儒學,每次都是同樣的沒有作者,同樣的紅袍刊發,同樣的把正常的執行邏輯放到明面上。」
「毫無疑問,這是個思想上的先行者,也是個膽大包天,不在乎穩定之人。」
「倒是有些數十年前紅袍思想剛剛流傳時的味道了。」
各地如今都在傳遞這本書,商界,政界,甚至教育界,到各行各業,凡是看了這本論儒學的,如今都在熱議。
但受到影響最大的,還是民會和復社。
陳正心,保自省,南振興等人此刻都到了洛陽,匯聚,看著這本書。
陳正心看了一眼對權力的軟弱這一結論,嘆了口氣。
「他說的都是對的,但恰恰是因為他說的對,所以咱們接下來,或許要有大麻煩了。」
他從不認為百姓開始質疑一切,甚至可能質疑朝廷的事,只該讓陳為眾焦頭爛額。
事實上他們同樣會受到嚴重影響。
民會和復社本質上拿著儒學的一部分傳承,在數十年內再三固定著他們的位置和階層,現在事情被戳破到明面上,他們都有麻煩。
此刻陳正心神色逐漸複雜,看向蒙陰方向。
如今他已經開始回過味來。
這樣尖銳的論調,除了那位,還有誰?
他居然還在啊。
南振興此刻也在點頭,沒說話,顯然也知道這個沒有署名的作者是誰了。
她壓抑的吐出一口氣,暗暗在心底說著。
老里長,這條路,你還要堅持到什麼時候?
她想到自己,自己年輕的時候也在想這些,但三十歲之後,發現這個世道就該這樣,無法扭轉,她也就不想了。
但魏昶君不一樣,他一百多歲,見識過這個世道最真實的殘酷,可他還在想。
或許這才是老里長和他們的區別。
彼時,南振興也看向蒙陰所在。
魏昶君,你到底還要照亮多少角落才肯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