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
羅安忽然笑了,儘管還在咳嗽著,暮氣沉沉,但此刻魏昶君居然從他臉上看到了昔日頭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種意氣風發的姿態。
「是,所以我們當年推進帳戶對公,動的也是同一批人的飯碗。」
魏昶君此刻也在笑著,帳戶對公動的人不少,尤其是羅安頂著的還是整個紅袍天下已經根深蒂固數十年的壓力。
這種事他以前也沒少做,縉紳地主,封建世家,甚至紅袍功臣,他得罪的不少。
羅安大口喘著氣,片刻後,才終於平復心緒,看著老里長。
「其實我最近十年除了這些新政外,一直也在想一個問題,小陳說的對,現在的朝廷,最重要的就是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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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了,我們一直在延續之前的舊制,將天下都掌控在里長的手裡,一個勢力腐朽,就毫無徵兆的又扶持起來一個勢力,咱們的制度,是該改一改了。」
這句話大致等同於說魏昶君這個老里長之前定下的制度不對,但魏昶君也沒生氣,他從來沒認為自己就是這條路上絕對正確的人,無論是他還是羅安,甚至是陳為眾,都是這條路上摸索的先行者,僅此而已。
因此對於羅安指出的制度上的問題,他反而認同的點頭。
民會,復社這些勢力就是前車之鑑,的確有問題,但現在他們想的,是該怎麼改,從什麼地方改。
羅安此刻也在繼續開口,但這次他沒說民會,也沒說復社,而是指向民權中樞。
一個老里長魏昶君最後建立的乾淨勢力,羅安用了十年推進新政的主要骨架。
「老里長,你說民權中樞的投票權,真該放在百姓的手裡嗎?」
民權中樞這些年,一直很純粹的主張要讓百姓發聲,這是老里長定下的策略,羅安在位的時候,也一直在延續這個風格。
所以他對民權中樞一直都有一個變革規劃,那就是百姓投票制。
魏昶君思索著,他更想聽聽羅安的想法,事實上不光是民權中樞,之前扶持起來的民會才是讓百姓發聲的先行者,這種模式的問題,其實不少。
羅安聞言點頭。
「我以千也在猶豫,發聲投票的權力交給百姓,怕他們被豪強操縱,但現在我想明白了,不給百姓權,他們就永遠是民會,復社,甚至地方官吏手裡的籌碼。」
「給權,可能會亂一陣子,就像當初民會被人誤導調查青石子總長的這些問題一樣,但不給,他們永無出頭之日啊。」
魏昶君聽著,也沉默著,良久,才緩緩點頭。
「權是要放的,要實現階層消融,本身就不該有底層百姓這類字眼出現,至於你說的害怕被操縱,我看主要得從兩點下手,一個是配套的教育跟上,至少要讓全天下的百姓對民權有認知,這樣他們至少大部分問題都能看明白。」
「還有就是反操控的條例律法要完善,不能讓他們剛剛拿到權,就又被奪走。」
「這兩條,都需要在實踐中慢慢完善。」
其實兩人討論的事,都需要等著陳為眾去做,但現在說透了,起碼羅安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他不想帶著遺憾離開。
羅安似乎愈發精神了,如今思維也不比之前的暮氣沉沉,變得活躍許多,繼續開口。
「老里長,剛才我們說的改變制度,民聲這一方面只是切入點。」
「其實昔日從你那邊回來之後,我一直都在想,制度的改變要先變哪。」
「我覺得要從里長單獨決策這一方面變一變,雖然這可能影響到之後的道路,這就要從挑人方面下功夫了,不是完全無法杜絕的問題。」
「我仔細看了歷史,大明的內閣制度其實是有可取的地方的,那就是找一群人商量,擁有一半的決策權,這種制度最大的好處就是,非世襲,只對里長負責。」
「他不同於之前啟蒙會和民會組建的所謂元老會議,就算各官員有派系,在決策的時候也能互相制衡,而且他們沒有拍板做決定的權力,只有建議權。」
「如此一來,即便里長更迭,他們也相對穩定,不會出現人亡政息的問題。」
羅安說到此處,魏昶君也開始思索。
現在羅安這麼急匆匆的讓出位置,無非是怕自己死了之後,全天下的官吏將他的新政廢除,讓紅袍天下又重新開始走老路。
內閣的設定,其實很有必要。
兩代里長更迭,讓魏昶君愈發確定了一件事,這條路必須要有人帶著走,但不用什麼都抗在自己的肩膀上,昔日嘉靖和萬曆都數十年不上朝,朝廷依舊在正常運轉,已經證明了。
制度慣性比個人意志更穩定。
當然,前提是這批被選出來的內閣成員,能堅持做自己該做的事,而不是為了黨同伐異,爭取利益。
羅安的聲音還在繼續。
「第二個好處就是糾錯的緩衝,內閣可以在各項事務上做討論,在決策之前過濾掉最明顯的錯誤。」
「最後則是人才培養建設,其實這也是我這十年來一直都在做的事,老里長你也知道,我在的時候,應當是紅袍天下裁撤官吏最多的時候,人才梯隊不足,一直是我在解決的最主要的問題之一。」
「老官吏有經驗,但問題大,新官吏乾淨,但能力不足,這個就導致我在很長一段時間無法處置那些有問題的官吏。」
「假如我們也設定內閣,從最底層一步步走上來,經過多個崗位鍛鍊的官吏,明顯對天下有著更全面的了解,提上來就能用,比直接從最底層找政務天才好用得多......」
魏昶君聽著,羅安還在繼續,只是聲音開始變小。
從最初的激動,到現在,他的眼眸逐漸被疲憊占據。
羅安費勁的咳嗽了兩聲,看向魏昶君,有些坐不住,身子一個勁的往下滑,自己也意識到了。
他笑著,聲音開始虛弱。
「老里長,我這輩子最慶幸的,就是接過你的班。」
「謝謝你當年選了我。」
魏昶君握著他的手,感覺到他的手逐漸變冷,沒了呼吸,他沉默了許久。
「我也是。」
「你是我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