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為眾也開始忙碌,只有成為里長之後,才知道這條路壓力有多大。
他甚至沒有多少休息的時間,海內外的天災應對要決策,新政推進的問題要完善,百姓民生問題和經濟規劃要帶頭立起專案。
此刻的官吏們都還算配合,畢竟在他們眼裡,中氣十足的在京師廣場卸任的羅安還在盯著。
然而此刻,深山裡面,一輛車開始往山下開。
「還有多久?醫生怎麼說?」
說話的是魏昶君,他蓋著後毯子,老夜不收車輛儘量開的平穩,聞言苦澀。
「積勞成疾,醫學院那邊說他多器官衰竭,估計......就是這兩天的事了。」
他見過羅安那個孩子,才四十多歲,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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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昶君沉默,沒說話,車輛開的快了一些,他現在,是去給羅安送行的。
他此刻心底也有些恍惚,其實十二年前剛見到羅安的時候,這個年輕人身體很好,不知道為什麼,就走到了這一步,他忽然覺得有些壓抑。
車輛到金城外的一處小村落時,已是傍晚。
「里長,羅里長家到了。」
說是羅安的家,其實也不是他老家,這些年他在里長的位置上,不肯有半點徇私,老家的親朋好友都得罪個遍,就連如今生命垂危,也只是一個人找了個小院子,在城外村鎮住著。
沒人知道這就是第二任里長羅安,周邊的鄉親們只知道最近搬來的老人是個病秧子。
老夜不收扶著魏昶君,推開門,看到羅安的那一刻,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羅安如今就躺在病床上,眼眶深陷,看著駭人,手腳也枯瘦的厲害。
魏昶君坐在床邊,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幾十歲的孩子風燭殘年的姿態,沉默。
世人都說羅里長早早卸任,是為了給後面的新里長保駕護航,會一直在旁邊盯著,只有他和羅安兩人知道,羅安的身體在這十年裡,早就透支了,就連之前在京師廣場廣播的時候,也只是強撐著一口氣,現在位置交給放心的人,那口氣也就泄了。
聽到門被推開,羅安艱難轉頭,看了一眼魏昶君,拉扯出笑意。
「老里長。」
「怎麼不叫醫學院的繼續看看,現在的裝置維持呼吸和血氧應當沒問題的。」魏昶君伸手拍著他的肩膀,嘆了口氣。
羅安笑的倒是灑脫,似乎魏昶君來了,他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掙扎著坐起來,只是聲音還是虛弱。
「不用了,反正早兩天晚兩天的事,不必浪費資源了。」
此刻,羅安也複雜的看著魏昶君,老人和他一樣骨瘦如柴,他腦海中想到歷史上記載的資料。
老里長昔日在西山的病例他也曾看過,當時和自己如今差不多,都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他當時一直在想,老里長為什麼會熬成這樣,直到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他才知道。
「我現在才知道當初你揹負了多少東西。」
「這十年我一直都在模仿你,我怕我在這條路上走的不夠好,想岔了路,可紅袍的里長是真難當啊,民生要安定,經濟要規劃還不能讓財閥攫取利益,官場吏治要整頓,又不能完全一刀切,貪墨腐朽,階層資源把控......」
「樁樁件件都壓在肩膀上,時不時還要壓下跟著自己走這條路的人心底冒出來的小心思,不能讓他們走錯了路,就好像要控制一株花長出的所有枝蔓形狀。」
「老里長,你能熬到我來,恐怕比我還要累,我終究是太軟弱,這麼早就撂挑子了。」
說到這,羅安苦澀笑著,扯起臉頰上那層單薄的皮,看的站在一旁的老夜不收有些心酸。
魏昶君此刻也沉默著,其實羅安說的對,自己的身體,熬了這麼久,早也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之所以現在還在熬著,只是想等一個結果,不看到這條路踏上正規,他死不瞑目。
兩人到底都是紅袍天下的里長,也不在乎生離死別,如今更沒有沉浸在傷感之中。
羅安率先開口,說的很慢,但聲音平復了不少。
「可惜我看不到這條路完全成功的時候了,老里長,你說當年張居正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
萬曆年那位大明首輔張居正,辛辛苦苦數十年,給窮途末路的大明王朝東拼西湊了最後的家當,他甚至沒來及完成他規劃的大明中興。
「他如果沒有死在任上,接下來會動什麼地方?」
談論到政事,魏昶君也點頭,他知曉羅安問的是張居正,何嘗不是在看他自己。
下一步,動什麼地方。
思索片刻後,魏昶君開始分析。
「張居正生命最後的時刻,考成法已經成了,一條鞭法初行,他看的大局很透徹,下一步,怕是要清理大明朝真正腐朽的一批人了,不是考成法那樣的壓住,遏制,而是消除隱患。」
「胥吏。」
羅安眼前一亮,也在點頭,他知道老里長為什麼這麼說,因為無論是一條鞭法,還是考成法,看起來是為了讓大明政務效率提升,充盈國庫,但實際上,都是在消除官吏對於朝政的影響。
一個根深蒂固了數百年的階層,對大明朝的腐蝕程度可想而知。
這個群體,絕對是大明王朝的權力末梢,只不過張居正老了,他沒來得及碰到那一層。
想到此處,羅安在病床上咳嗽著,也在笑著,點頭。
他們都沒有懷疑張居正的膽子,他敢碰一條鞭法,就已經證明了他的魄力,那完全是在和底層官吏,縉紳地主作對,清丈田畝,更是鐵了心得罪全天下勢力最大的階層。
如果他活著,老里長說的倒也沒錯,他是真敢對胥吏的動手。
「所以他死後被清算,不只是萬曆翻臉,他得罪的那批人也都在架火,翻舊帳。」
魏昶君此刻也神色複雜,點頭。
「變革者最大的對手,從來不是明面上反對的那批人。」
「那些靠著舊制吃飯,在新政推進時大多沉默的,才是真正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