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說他們本質上開始異化，因為啟蒙會在完成的破舊的任務之後，沒能成功完成立新的自我淨化，這也導致他們從最初一群百姓負責思想爆破的功能性組織，變成後面大家看到的身份集團。」
這一刻，在場幾人中，唯獨魏昶君感觸最深。
他是親眼看到啟蒙會如何從最初生機勃勃，變成後來朝廷中，只要掛著啟蒙會的名頭，就能步步高升的景象的。
彼時陳為眾聲音還在繼續。
「他們轉變的最大原因，就是制度出了問題，因為跟隨老里長開創紅袍天下，他們在百姓和許多官吏眼中，一直以來扮演的都是思想的先鋒，而任何一個組織，一旦壟斷了思想的解釋權，就會僵化。」
說到這，這個年輕的官吏反而轉頭看向老里長魏昶君。
「想必當時的老里長也是看到了這一點，才開始扶持民會，因為啟蒙會在當時的紅袍天下，可以說是一家獨大，他不是單純因為成員諸如保總師等人變壞，而是他們失去了外部競爭。」
「沒有第二個思想組織和他們爭論，他就只能從啟蒙，變成訓導。」
「也就是說，他們不再是給百姓，給官吏思想生機勃勃的萌芽，而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即正確。」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方便
羅安此刻也神色複雜，想到老里長當時面臨的問題。
啟蒙會的轉變和腐朽還不算快，更快的是民會，他更想聽聽陳為眾對於民會的理解。
陳為眾按著時間線，也開始順理成章的分析民會。
「民會，這個勢力一開始，算是老里長給百姓設定的一個通道，從之前那本紅袍的解釋來看，這東西更像是個權力過渡的渠道，讓最底層的階層有參與政務的權力。」
「和啟蒙會比起來，這些人是真正純粹由百姓組成的，不得不說，里長的設想是開創性的，畢竟從封建王朝一直過度到紅袍天下安定，這是百姓第一次有規章制度明確確定他們能參與政事的新政。」
魏昶君忽然笑了，這種欲揚先抑的表達方式，他就知道對方接下來會說什麼。
果然，陳為民也吐出一口氣。
「出發點是好的，最初的執行也沒問題，但民會最大的弱點就是要從地方推舉，地方隨著時間的發展，一定會出現一批精英階層，如果民會只是象徵性的組織也就算了，他們在最初的監察權之後，又開始逐漸增加真正參與到地方政務的實力，這也導致了一個必然的結果。」
「地方精英截留了這個通道，這個組織成為了利益分配的場所。」
「他們和之前的啟蒙會唯一相同的就是沒有自我淨化的能力。」
「因此當這種截流的風氣形成後，迅速被裹挾，像是常年沒能疏通泥沙的河道，成為朝廷新的癥結。」
陳為眾難得推心置腹的談論政務，如今也愈發神采奕奕。
「這種制度，如果沒有配套的反專機制，那就一定會被少數人俘獲，就像歷史上封建王朝的門閥把持朝堂一樣，這是必然規律。」
「至於復社。」
陳為眾有些複雜的看了一眼老里長，斟酌了片刻措辭。
「復社，是失敗的。」
他知道復社是昔日老里長被民會和啟蒙會聯手逼迫到西山小院，幾乎被排擠出權力核心的時候建立的，最初的效果也很不錯，但無論是之前的啟蒙會還是民會，他都沒說是失敗的，唯有復社。
「我覺得把復社放在新創的制衡勢力上，不如把他們放到另一個定位，補償機制。」
「在啟蒙會和民會接連腐朽之後，一群妄圖恢復朝廷建立之初平等的，正向的朝廷風氣的組織。」
「復社從不是號召力有多強，他們只是仗著里長背書，對外提供了最簡單的解釋，民會和啟蒙會都背離了初心，這種解釋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秉承老里長這個初心。」
「這種不穩定的規制將所有東西都寄托在某個人或者某一群人的初心上，本來就不是一個成熟的組織應該有的姿態。」
「故而在短暫的穩定了不到二十年後，復社開始迅速崩塌，腐朽，捲入和啟蒙會，民會的和光同塵。」
這幾乎是在指著老里長的鼻子說他下了一招臭棋，但魏昶君也沒生氣，反而眼眸愈亮。
「繼續說下去。」
他不怕任何人反駁他，更不怕任何人指出他這個老里長的錯誤，只要能讓紅袍走對的路就行。
陳為眾神色愈發肅然，因為下一個勢力，就是剛剛建立不久的民權中樞了。
「關於民權中樞，我個人來看，這是老里長下的一步活棋。」
「民權中樞的主要作用，是發聲，為民發聲，但又和民會直接由一群百姓掌控不同，他有些類似於制度的自我糾正。」
「啟蒙會，民會和復社，本質上都是在爭奪利益分配權，他們是站在權力的上游，唯獨民權中樞，現在恰恰是站在權力的下游，他在做里長建立民會的時候沒有保障到的事。」
這一刻，陳為民看向兩位新老里長，目光明亮鋒銳。
「那就是，保證上下階層參與政務的通道。」
「我之所以說紅袍天下當務之急是改制，也是因為如此，不是馬上要讓四個勢力消融。」
「朝廷是否長治久安，不取決於紅袍天下的每一代里長英明與否，而是他現有的這些勢力，有沒有自我糾錯的能力，民權中樞，算往這個方向邁進了一步。」
陳為民的分析讓魏昶君和羅安兩代里長都忍不住驚艷。
此刻，看著這個意氣風發，又膽子極大的年輕人，魏昶君覺得他和昔日的羅安也有不同。
很像年輕時候的自己。
如果說魏昶君退下來之前，是為紅袍天下實現平等打基礎。
那麼羅安被挑中後，一直做的都是在儘量維持穩定的情況下，先開啟變革的局面，也就是高壓對公帳戶等等，提供變革條件。
現在，陳為眾或許有機會推進真正根本上的變革了。
魏昶君此刻笑吟吟開口，宣布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訊息。
「接下來，你為第三代里長。」
旋即他和羅安對視，都在笑著。
「我們都是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