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夜不收神色複雜,上一次聽到老里長這樣說還是十二年前見羅安的時候。
現在羅安也開始衰老了。
這條路,太難了。
陳為眾來的極快,短短四天的時間,從紅袍美地北部,一路抵達這片深山。
二十七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樸素新式制裝,不算名貴,但洗得乾淨,剃的寸頭,看起來幹練精明。
他邁步入了草廬,推開門,神色恭敬行禮。
「羅里長......」
只是下一刻,他話音頓住,神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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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看到了一個只在報刊書籍中看到的蒼老身影,正平靜注視著他。
那個原本在朝廷記載中,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的老里長,魏昶君!
他原本只是接到了羅安這個裡長的召令,沒想到真正要見他的,居然是這位。
「老里長。」
短暫的震撼之後,陳為眾眼眶有些發酸,鼻音極重。
老里長還在。
羅安彼時也在看著這個年輕人,笑著點頭招呼。
「行了,先進來,坐。」
「今天叫你來,也是想和你聊一聊。」
陳為眾恢復的很快,聞言點頭落座,旋即開始聽著羅安講述最近發生的事。
「現在新政高壓已經持續了數年,但算不是已成定局,處心積慮想要掙脫這些束縛的官吏比比皆是,民會和復社也蠢蠢欲動,積蓄實力,最近各地官吏鬧檢舉制的事你應當都聽說了吧?」
雖然不知道為何自己一個小小的紅袍美地北部總督,也會被裡長叫來商議這些,但陳為眾思索著,還是認真給出了自己的見解。
「是聽說了,這種強壓下來的政令,不穩定,昔日明朝萬曆年那位首輔大人也是如此高壓推進的一條鞭法和考成法,最後,人亡政熄。」
魏昶君聽著,也笑了,這些話幾年前他和羅安也聊過,這個年輕人倒是毫不避諱。
羅安也在點頭,神色複雜。
「不錯,人亡政熄啊,現在他們已經在想著如何讓我人亡政熄了。」
「就在我前往南洋巡查的路上,就遇到了一場刺殺。」
「紅袍天下現在有兩個聲音,打算把這個歷史上也沒出現過的龐大勢力拉扯到不同的方向,對方只管拼命拉扯,我們不一樣,要保著它不分崩離析,又要確定它走上正確的路。」
里長遇刺這種訊息封鎖的很嚴密,陳為眾聽著,愣住,旋即很快冷靜下來,開始思索。
「有人等不及要讓紅袍重新演變成階層森嚴的舊世道了。」
這些年陳為眾在底層看到了很多東西,因此也知道這些刺殺和鬧事都只是表象,那些打算把錢,權重新從百姓手裡收回來,進行利益再分配的官吏,抱團了許多年,目的都只是為此。
羅安看到陳為眾冷靜的姿態,目光有些欣慰,似乎知道當年裡長看自己的感覺。
「那你覺得紅袍天下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什麼?」
羅安問的是當務之急,陳為眾聽到耳中,卻是如何選擇紅袍天下接下來的路,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思索片刻,吐出兩個字。
「改制。」
這次不光是羅安,魏昶君也是眼前一亮,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看到倒是透徹,得出的結論居然和他們之前商議的一樣,他們也沒打斷,而是等著陳為眾繼續闡述原因。
陳為眾不知道為何要讓自己參加到這種商議中,他也不在意,或許自己今天說的,真的能對紅袍天下的走向產生影響,哪怕只有一點點正面影響也好,於是他愈發認真。
「紅袍天下現在的構架是有問題的,我們承認官吏的平等,皇權相權的取消,以及百姓發聲渠道的建立縱向對比封建王朝有優勢。」
「可我們也不能忽視一個問題,那就是一次次重複選拔百姓來制衡原先百姓組成的勢力,對於整個紅袍天下正常運轉的掣肘。」
「啟蒙會,民會,復社,民權中樞,紅袍天下建立近百年,就出了四個橫貫整個朝廷海內外的抱團勢力,各自為政,又沒有名義上的皇權壓制,黨同伐異之下,怕是比昔日唐朝的牛李黨爭還要嚴重。」
「所以羅里長你說的紅袍天下當務之急,一定是結合現在的生產效率去改制。」
魏昶君聽著,也愈發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很有想法,換成任何一個紅袍官吏坐在這裡,都不會講的這麼深,目光短淺一些的會說吏治,會說百姓,目光長遠一些的會談到階層問題。
但沒有一個能主動提出結合生產效率去改制。
陳為眾的提議看起來只是短短几句話,但已經證明他剖析目標的目光精準,魄力也如同之前文書記載的一樣十足。
這次一直沒說話的魏昶君也在開口了,這更像是一場考試。
「既然提到了民會,啟蒙會這些勢力,那你不妨說說他們的問題,聊聊你的看法。」
陳為眾聞言點頭,無論看到這位老里長多少次,他仍覺得興奮激動。
「是,那我就說先說說關於啟蒙會的看法。」
「現在的啟蒙會已經沒有什麼實權,算是保留了一些象徵意義,但在朝廷還是紅袍軍的時候,到紅袍天下安定的前五十年裡,啟蒙會一直是不可或缺的先鋒隊。」
「最初紅袍軍面對的是一個思想僵化,階層固化的封建王朝,這批人算是思想改變的先鋒隊,他們最初成立的歷史使命,是從思想上瓦解舊有的封建階層。」
彼時,魏昶君深吸一口氣,也想到了昔日的啟蒙會,那時候還叫啟蒙部。
陳為眾說的沒錯,最初的啟蒙會在軍中給造反的將士做宣講,締造了遠超歷史所有大軍的鐵軍,他們有思想,有信念。
啟蒙會也會負責給百姓宣講,不光是為了擴大紅袍軍的影響力,更是提前埋下平等的種子。
羅安也聽著,沒有意外,這些他們自然知道,但不難看出,這場考試無論是他還是老里長,對這個年輕人都很滿意。
陳為眾繼續開口分析。
「最初他們的問題,就是本質開始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