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夜不收此刻忙著燒水泡茶，也在看著兩位里長，此刻兩人如同師生坐而論道，但也像是同行路上相互扶持的孤獨身影。
片刻後，老夜不收簡單做了飯，一個炒青菜，一個平菇肉湯。
簡單吃過飯後，羅安這才深吸一口氣，開始說正事，也就是這段時間壓的他喘不過氣的新政。
「各地官吏都以為只有他們在新政里有壓力，其實壓力最大的是我。」
羅安複雜開口，神色中帶著幾分愧疚，在魏昶君面前說他提供的新政給自己造成壓力，其實有些類似責怪這位老里長，儘管他並沒有這個意思。
魏昶君的反應很平靜，甚至有些理解，他當初推進的每一項新政，都在遭到許多人反對，甚至不光是這個時代的人。
壓力大是正常的，就像帳戶對公這件事的阻力，一個州府不配合，可以用強，甚至周邊行省不配合，也可以高壓，但要是整個紅袍中原連同海內外都在反對，壓力豈能不大。
放在一般人身上，或許這項新政也就放棄了，但他們是紅袍天下的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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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多底層百姓每一個都在翹首以盼，紅袍不能走偏，這條路，他們得走在最前面。
羅安的聲音還在繼續，魏昶君安靜的聽著，也沒有打斷。
「之前無論是查財閥，還是清查民會復社，至少鄭修和民權中樞的那些人是站在我這邊的，現在連鄭修都在反對這項新政，我有時候甚至會想，我堅持的道路是對的，但是不是新政這個方法用錯了。」
面對老里長魏昶君，羅安更像是看到這條路上的前輩，哪怕直白的說出自己的動搖，他也沒覺得有多丟人，他來，就是來找老里長解惑的。
魏昶君思索片刻，目光看向羅安，他從羅安眼底看到了迷茫，曾幾何時，他甚至也迷茫過，在陳鐵唳背棄他的時候，在保庵錄放棄理想的時候，在一個個老友袍澤離他而去時。
他甚至也會有短暫的不知所措，有過動搖，但沒人看出來，因為他一直在告訴自己，站在百姓的角度去思考，站在整個紅袍未來去思考。
想要百姓過上什麼樣的日子，想要紅袍未來變成什麼樣子，都掌握在他這個裡長手上。
哪怕一度鬧到和現代決裂，被收回所有技術支援，他也沒放棄。
但他沒想給羅安講大道理，他知道這些道理羅安都懂，現在他看起來是在和自己商量如何解決新政的阻礙，但實際上，他只需要一個支撐點，告訴他該如何撐下去。
「你要記住，凡是歷史上沒有出現過的東西，總會被舊束縛阻礙。」
「你現在的壓力才剛剛開始，以後會是常態，因為新政，往往在觸碰已經被人分好的利益。」
「所有的新政，包括昔日我推進的清查天下官吏，清剿縉紳，改土歸流，都是如此。」
「保庵錄結黨營私，因為他們是既得利益者，陳鐵唳是紅袍六軍總長之一，是紅袍昔日最有分量的支持者，他也在動搖，還有莫柱峻。」
「除了青石子和洛水，他的地位比紅袍所有元老都高，這樣志同道合的人都在背叛。」
「所以對於現在的新政，你面對的壓力，才剛剛開始，這些，是所有新政推進之人都會經歷的。」
說到這，魏昶君神色唏噓，聲音也漸漸低下去。
「甚至，我們都要做好付出一些代價的準備。」
羅安心底在跳，像之前的迷茫忽然被掃開，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他繼續聽著魏昶君開口，也開始震撼於這位老里長的博學。
「商鞅昔日新政，讓秦開始走上對的路，那個強則強，弱則亡的時代，可以說此人的新政奠定了之後大秦崛起的基礎。」
「你看他在做什麼？他動了從商周流傳下來，被那些宗室貴族視作命根子的特權。」
「就像你在紅袍天下提出的官吏帳戶對公一樣，讓他們無法透過權去獲得財，這都是動了別人分好的利益。」
羅安聽著，腦海中也順著里長的話思索，商鞅的新政範圍雖然比不上紅袍，但阻力甚至比紅袍還大，他最初推行時，令行於民期年，秦民之國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數。
才一年，光是百姓跑到都城抱怨的就過千，沒到的可想而知。
但真正的反對力量在宗室，當時甘龍，杜摯等舊貴族，拿著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器的說法，想把商鞅企圖從他們身上割肉的新政取締。
其實到這裡商鞅如果停下，他或許也不會被車裂，但他沒停。
他不僅沒停，甚至還變本加厲，開始拿太子為新政立威，太子被守舊派鼓動抗法，這人是君嗣，商鞅沒動，但他直接在太子兩個老師身上刺字割鼻。
甚至在渭河立威，一天處決了七百多人。
這一刻，羅安開始意識到老里長想要說的是什麼。
而此刻，魏昶君的聲音也還在繼續。
「秦孝公死後，商鞅也被車裂，甚至全家都被殺了，但秦惠文王卻沒有廢除新政，因為新政讓大秦變強了，這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說明商鞅做的是對的。」
「商鞅不知道他得罪了很多人？不知道他會面臨多大的壓力？」
「他知道。」
魏昶君說到這，也看向羅安，神色平靜。
「他一開始就做好了付出代價的準備。」
羅安心頭在震，原本那些迷茫在這一刻消散了幾分，他繼續看向魏昶君，聽著。
原本壓在心裡的煩悶和壓力，居然逐漸平和下來，變得愈發堅定。
魏昶君也看著這一幕，眼底欣慰，他知道羅安開始理解，於是他繼續開口。
「再來說說王安石，他面對的壓力，或許不比你小多少。」
「此人在北宋面對的，也許算是歷史上都少見的反對陣容。」
「你聽聽這些名字，司馬光，歐陽修，蘇軾，蘇轍，韓琦......」
「當時整個北宋腦袋最聰明的一批人，全都站在他的對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