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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4章 這就足夠了

  母親的身影在夢中散開。

  他有些空落落的看著這個依舊老舊的院子,起身,一點點觸碰記憶里許多年前的場景。

  直到大門被推開。

  魏昶君恍惚的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個個身影。

  王旗是最先開口的。

  「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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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昔日南洛的大刀義匪如今只咧著嘴笑,像許多年前一樣,大大方方的找地方坐下。

  跟在他身後,是魚貫而入的一群熟悉面孔。

  陳鐵唳,岳豹,青石子,洛水老道。

  他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莫柱峻。

  莫柱峻也看著魏昶君,他依舊年輕,臉上還是和多年前和虞家廝殺時一樣,長著麻子。

  「里長。」

  莫柱峻神色複雜,看著他。

  「後來咱們成功了嗎?紅袍軍真是百姓的世道?」

  魏昶君聽著,回過神,緩緩點頭。

  「莫柱峻......」

  他喃喃開口,嘆息著念這個名字。

  這是他當初給莫柱峻取的,昔日那個虞家奴僕,還不叫這個名字,而是叫莫狗柱。

  那時候,莫柱峻常說一句話。

  別人都把那些奴僕當牲口看,只有見到里長,他才當了一回人。

  可惜,後來莫柱峻被酒色財氣迷了眼。

  此刻聽莫柱峻詢問,魏昶君慢慢開口。

  「成功了一半。」

  莫柱峻愣住,他不知道什麼叫成功了一半,他只是平靜的等著,像許多年前一樣,等著里長一點點教他。

  魏昶君也坐下,和昔日這群老兄弟肩並肩看著如今的世道。

  「因為現在紅袍天下還不完全屬於百姓,還有權貴,人還是分了三六九等。」

  「我一直在找機會,確定如何改變這個世道,現在,我知道怎麼讓他們一直走正確的路了。」

  「那就是新的里長,一代代永遠只站在百姓身邊的里長。」

  莫柱峻聽著,眼裡一如許多年前一樣振奮。

  魏昶君記得這個眼神,那時候他說準備攻打虞家的時候,莫柱峻也是這樣看著所有人,有期待,也有希望。

  莫柱峻的聲音隔了好一陣才響起,低著頭,似乎有些難過。

  「可是這條路很累,我甚至只走了幾年,就堅持不下去了。」

  魏昶君看著莫柱峻,沉默。

  他的確堅持的時間太短。

  魏昶君吐出一口氣,盯著這個老舊的院子。

  沒人比他更清楚,這條路到底有多累。

  明明只要點頭,只要假裝看不見,這天下最有權勢的一批人,就會把他捧到天上去,跟著他生死相隨。

  明明只要不在乎那些對大局無足輕重的百姓,常人想要的財富,女子,權勢,都會流入這個前無古人的雄主手中。

  但魏昶君沒要,他覺得這些東西的分量還不夠。

  名聲,財富,權勢,親情,好友。

  這些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兩個字。

  百姓。

  因為他們太多了,也太重了,他們,才是真正能左右天下的人。

  所有人都說是魏昶君建立了紅袍天下,是里長開創了一個時代,但只有魏昶君自己知道。

  是全天下的百姓創造了紅袍天下。

  所以,莫柱峻他們想法從本質上來看沒錯。

  誰拼出來的局面,誰就該享受成果。

  天下是百姓拼殺出來的,憑什麼要出現一代又一代權貴,占據這些勝利?

  王旗看著魏昶君的樣子,笑著。

  「里長真精神,像許多年前一樣。」

  「他能堅持下去。」

  「當年韃子半牛錄兵馬殺的蒙陰縣門緊閉,各村鎮潰不成軍,那時候里長都不怕,現在他怎麼會堅持不下去。」

  洛水老道也在笑,點頭。

  他們也離開了,最後一個離開的莫柱峻沒回頭。

  「里長,走下去吧,讓這個世道成為它應該成為的模樣。」

  魏昶君看著一群人平靜的來,又突兀的離開,最終只是沉默。

  他忽然感覺到身軀開始蒼老,不再是昔日年輕時的樣子,逐漸成了中年時的自己。

  隔壁也傳來放下鋤頭的聲音,魏昶君順著聲音看過去,正碰到朱由檢從地里回來,沖著自己招手。

  魏昶君索性從自家的院子出去,來到朱由檢的院子裡。

  他院子裡放著粗陋的茶碗,看著鄰居。

  「你老了。」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年輕,英姿勃發。」

  魏昶君端著破瓷碗,聽著,也神色唏噓。

  他第一次見到朱由檢的時候,兩人年紀差不多,但朱由檢那時候表面上意氣風發,實際上這位少年天子滿眼都是愁苦和不服輸。

  朱由檢拿到手的,是從一條鞭勉強喘口氣後,又迅速跌落,皇權開始大範圍縮水的王朝。

  是世家縉紳把控,黨政不斷,天災人禍,國庫空虛的大明。

  他被從旁支裡面拉出來做皇帝,被託付一句吾弟當為堯舜之後,什麼都沒教他,什麼都沒給他,稀里糊塗就成了一位君王。

  可他偏偏又看過一點這世道真實的樣子,所以他誰也不信,又不得不信。

  天災人禍的鍋,不能全扣在這位少年天子的頭上。

  朱由檢似乎並不在意魏昶君的目光,只是淡淡笑著。

  「你選的路,比我當初的路還要難走。」

  「至少還有一部分人為了自己的利益,不得不維護我,可你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現在還有多少人信你呢?值不值得?」

  魏昶君靠在椅子上,吐出一口氣,盯著蒙陰的天色。

  夢裡的天看起來很乾淨,像昔日他預測的大晴天一樣。

  「值不值得?」

  他重複一聲。

  這些年很多人多問過他相似的問題,他笑著看向朱由檢。

  如今夢裡的朱由檢更像是一個老農,安然自在,日子似乎比當初在皇宮龍椅上還要愜意。

  天底下,還有許多如同朱由檢,甚至如同魏家的百姓。

  他們的日子,也該是愜意的。

  滅縉紳世家,清查官吏,財產公示,財閥遷徙,改土歸流。

  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讓他們的飯多一點,工錢多一點,認識的字多一點。

  值不值呢?

  值得。

  他笑著,起身。

  「現在相信我的人,或者說相信紅袍,相信公道的人,比當初多許多。」

  「總有一天,全天下的百姓,都會相信紅袍,相信公道。」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