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昶君沒在蒙陰停留太久,他看著那座人來人往,參觀的蒙陰縣衙,上了車。
車輛很快到了落石村,魏家老宅。
前些時候他和老夜不收從檳城回來過一趟,這裡周邊如今也都是景點了。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魏昶君回到老宅。
這裡翻修過,不再是昔日那種漏風漏雨的模樣,隔著院牆,魏昶君看到另一邊。
隔壁現在也沒人了。
朱慈琅很久沒回來過,聽說做了廠工程師,到處忙碌。
朱由檢死後,隔壁的院子徹底空下來,如今落了一層灰。
聽說原本這裡也要被縣衙定成參觀的景點,畢竟前明最後一個皇帝改造居所的噱頭,聽起來還是很吸引遊客,但短暫的開過片刻後,最終不了了之。
老夜不收將魏昶君放在椅子上,開始帶人打掃做飯。
此刻,魏昶君就一個人坐在屋子裡,腦海中的許多念頭紛亂的冒出來,沒有頭緒。
他目光落在一處角落,上面還放著近乎腐朽的前朝戶帖。
崇禎元年十月初一,那時候,這個角落有一張草堆的床,上面蟲子多的很。
剛來的自己,上吐下瀉了整整三天,打了洛水一頓,差點死在感冒上。
雖然之前是歷史高材生,但他不得不承認,他改變不了任何事,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半本大明事感錄上。
雖然彼時的自己大病初癒,營養不良,但其實那時候還是很有希望的。
不像如今,一百歲的身軀,還有許多未完成的事。
魏昶君苦笑著,挪開目光。
他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和昔日的張居正很像,有些太自負,太偏執。
張居正昔日也是,從隆慶手裡接過擔子的時候,不信太后,不信幼帝,不信其餘諸輔,他只相信自己,覺得只有自己能完成規劃。
自己在很長一段時間也是,規定了正軌,讓所有人按部就班的走。
所以張居正很累,罵名很多,但他至少還有妥協轉圜的時候。
自己一直都在用一股氣頂著自己往前走,從不妥協。
魏昶君想著,目光很快又轉到了另一邊,那裡昔日是堂屋所在。
他腦海中浮現出昔日的畫面。
十月初一下午,目前程氏正在做飯,那時候冷的厲害,母親也吃不飽,沒力氣,沒法去砍柴,只能撿來一些破碎的木渣子,熬煮米粥。
魏昶琅和魏染瑕那時候都小,只知道蹲在一邊烤火,流口水。
那時候攙扶自己的是妹妹,小孩形銷骨立,還想扶著兄長。
家裡就只剩下兩擔糙麥,麥麩,長了蟲。
其實沒人知道,那時候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心底是絕望的。
他在現代甚至沒見過有人吃那些東西,發霉生蟲的,吃下去會不會死他都不知道。
但他更知道,他不能害怕,父親死了,母親體弱,弟弟妹妹還小,他得撐起來那個家。
他那時候知道現代的理想,可他一門心思想的,是怎麼帶著這三個家人活下去。
讓弟弟妹妹吃飽,讓母親不害怕。
其實那時候他還沒有完全融入這個世道,哪怕心裡知道王朝末年的各種慘烈,但那些慘烈都記載在書本上。
如果沒有後來看到的一切,他或許真的會按照現代規劃,按部就班的做事。
放過縉紳,穩定世家,不清查官吏財稅。
這樣也就不會有後來的孤獨和千夫所指。
魏昶君深吸一口氣,想著後來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
或許是在楚關一帶著流寇劫掠後,他親眼看到左營鄉那些抱著孩子一起死在那個冬天的老嫗。
也可能是大譚村那邊,看到冰面上浮腫的屍身,和坐在一邊吃雪的百姓。
那時候他才開始意識到,自己來了,不是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史書上寫的人相食或者是餓殍遍野,人臘如炬。
那時候他開始想,那個抱著孩子死去的老嫗會不會頭天晚上還把孫子抱在乾瘦的懷裡,嘟囔著帶他吃東西。
那些死在流寇,天災,飢餓里的孩子最後看著這個世道在想什麼。
太真實的世道,讓他喘不過氣。
但他所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後來,他的心思逐漸變了,他不要穩定,不要大計,不要過渡。
他就是鐵了心要一個公道,這個世道的每個人,不該這樣,他們付出了多少,就該得到多少。
最簡單的要求,他一路廝殺了八十三年。
到現在,依然沒有完成,他只能寄希望於羅安,還有後面的許多人。
魏昶君沉默,繼續看著這個小院子裡的每一處。
從開始預測天氣,加上洛水造勢,魏家老宅就逐漸變得神秘。
自己開始按照大國的安排,種植土豆,練兵。
青石子帶著九個小道士,那時候就站在魏家破舊的小院子裡,一點點訓練。
此刻魏昶君耳邊似乎傳來那些操練的聲響。
五個人一隊的小道士,選了隊長,跟在自己身後,躲在避風處從最基本的站姿開始操練。
一個時辰後,訓練如何整齊劃一的走路。
青石子穿的最少,但發抖的最少,他就咬著牙跟著自己,一直從下午訓練到深夜。
直到最後,青石子和另一個小道士表現最好,分到了兔肉。
那時候青石子的韌勁就出來了。
到第二天,十個道士們又開始來小院喝粥。
那時候母親和弟弟妹妹就在一邊看著,整個小院一上午都是腳步聲。
沒人問為什麼要練兵,也沒人問為什麼要這麼練。
就連母親他們都沒問,為什麼自己捨不得吃的臘肉,要給這些道士吃。
他們只知道,跟著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能活下去。
嚇的看到的洛水老道一直嘟囔著,說昔日和他同年赴考的盧象升練兵也是如此。
這一刻,魏昶君看著小院,似乎每一處都夾雜著許多畫面,如今才漫出來。
與此同時。
羅安如今也在忙碌,權力的移交意味著除了名頭外,羅安已經是實際上的第二里長。
此刻他在面對媒體,神色平靜而堅定的開口。
「里長定下的民權中樞宗旨,永遠不會變,我們會替每一個需要發聲的百姓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