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長這次的病情似乎一直都沒有好轉的跡象,老夜不收看著,神色複雜。
如今小院似乎比之前熱鬧了許多,京師,新杭等各地最頂尖的大夫都來了,但都是搖著頭離開。
「里長,你感覺好些了嗎?」
老夜不收想要扶魏昶君躺下,但魏昶君只是擺手。
如今他臉上皺紋遍布,蠟黃沒有血色,神情卻格外平靜。
「扶我起來。」
老夜不收咬牙,他跟了里長几十年,從沒見過里長虛弱成這樣,即便是在西山小院昏迷的時候,呼吸也算有力。
他心底有些發酸,這才反應過來,里長一百歲。
老夜不收想勸里長躺下靜養,但他看到魏昶君那雙蒼老疲憊的眼睛,最終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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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昶君靠在床頭,呼吸艱難,伸手拿出一直不離身的大明事感錄。
上面算是記載了他的一生。
連他也不知道,這本大明事感錄上的文字是不是到這,就是結局。
他能感覺到,現在他快死了。
這種熬不過去,生命就會結束的無力感,是不受他掌控的,但他並沒有昔日那些急切和緊迫,他知道還有許多事沒做完,還有許多東西沒看到。
但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平靜的按著大明事感錄。
「備車,回蒙陰。」
老夜不收怔然,片刻後,點頭。
他覺得心底有些發酸,更有些不知所措,或許里長是真的要死了。
聽說人快死了,就會開始想家。
老夜不收咬牙,低著頭匆匆開始準備出發。
魏昶君的東西並不多,甚至算得上的寒酸,除了電話,紙筆,只有幾件衣服和許多藥。
車輛一直開到小院門口,老夜不收扶著魏昶君坐進去,低聲叮囑司機慢慢開。
魏昶君現在的身體既不能轉車,也不能乘機。
好在現在各處的道路都修建的平整,坐著不算顛簸。
魏昶君疲憊的靠在后座上,艱難看著窗外。
從洛陽回蒙陰一千二百里,若是以前身體康健,只需要一個時辰。
現在需要走足足一天的時間。
或許是因為羅安帶著自己的班底鬧的聲勢浩大,民會和復社各懷心思,財閥亂作一團。
備受矚目的里長從洛陽小院離開的時候,幾乎無人知曉。
魏昶君看著,也在想著。
如此也好,屬於另一個時代的里長出現,也好。
車輛開的很慢,但很穩,病痛中的魏昶君不知不覺睡著。
老夜不收沒叫醒他,里長自從患病,很久沒有睡的安穩。
車輛抵達蒙陰的時候,是下午六點。
魏昶君被老夜不收扶著下了車,抬頭,看著前方。
蒙陰縣城他回來過很多次,現在整個縣城都是高樓大廈,工廠,但城牆和昔日衙門還保留的極好。
年邁的魏昶君如今站在城牆下,一點點看著。
昔日第一次從落石村來縣城,蒙陰的舊城牆其實很低,之後又一丈多,沿用的昔日元代所建,就在山上。
那時候城牆上平日裡只有五十官兵巡邏。
一個個兵卒面黃肌瘦,自己做了蒙陰的縣丞,看著那些凍得發抖計程車兵,親自下令派發了棉襖。
昔日城下的流民很多,嚇的知縣,縣丞都睡不著。
那些在小冰河天災之下飢腸轆轆的百姓,只剩下活著的本能。
十鄉,四鎮,四十五村,都是亂的。
後來自己除掉馬知縣,正式開始接手蒙陰縣城,要面對的不光是流民了,還有裹挾流民的流寇。
於是蒙陰城牆開始重修,一直到如今,用的都是昔日自己修築的模樣。
他在老夜不收的攙扶下,一點點艱難的登上城牆。
現在這裡是景點,保留下來後,每天來參觀的人很多。
幾人身邊還有導遊在對天南海北的遊客介紹,說昔日裡長憑藉這座城牆,如何抵禦流寇,如何抵禦周邊縣兵的滋擾,如何修築城牆。
魏昶君聽著,神情恍惚,像是重新回到數十年前。
那時候意氣風發的少年整天思索著如何帶著自己身後的人活下去,如何在歷史上留名。
他曾經在這段城牆上看著周邊的荒野蕭條,整個蒙陰像一葉孤舟,在王朝末年的天災人禍中朝不保夕。
自己身後的官吏雛形才剛剛搭建起來,其實他知道那時候王旗,洛水他們都在擔憂。
怕天災突然出現,怕流寇大舉攻打,怕周圍官府知曉他們已經造反,怕底下的百姓安頓不好,生出亂子。
要不是背後現代一直在以舉國之力幫助推演,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一群沒有體系的烏合之眾,在那個時代早已死了千百次。
魏昶君身邊,導遊還帶著遊客不斷在城牆上觀看,看著昔日射箭的地方,介紹這裡曾經經歷過哪些戰事。
沒人注意到這個神色恍惚的老者。
魏昶君看了一眼那些從各地千里迢迢來看昔日紅袍起源之地的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看什麼都新奇。
他吐出一口氣,點頭。
當初帶著紅袍廝殺,是為了活下去,也是為了現在。
他轉身,又慢慢下了城牆,遠遠看著還保留下來的府衙。
「周愈才那時候在蒙陰沒什麼權力,但他也從不欺壓百姓,所以我們帶著紅袍來了,他第一個站出來投靠。」
老夜不收聽著,魏昶君也繼續說著。
周愈才那時候已經很年邁了,依舊一無所有,但他有時候很佩服這些人的眼光。
自己那時候才十幾歲,周愈才居然能咬牙跟著自己反了根深蒂固的知縣和城內的幾個家族。
而且此人的能力也真的很強,可以說在黃公輔來之前,他一直都是紅袍的大管家,管著後勤,民生,甚至有時候軍中的事他也要幫著管。
後來黃公輔來了成了大管家,也不是周愈才能力不夠,而是他才是最熟悉紅袍治下的民生發展的官吏。
但自己在蒙陰認識的所有人,最後都星流雲散了。
莫柱峻死了,王旗和岳豹去了海外,陳鐵唳走錯了路,周愈才因為二代建設邊陲之事,和自己漸行漸遠。
近百年歲月之後,再回蒙陰,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