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之後,魏昶君收起了那本大明事感錄,像是和雷請議心照不宣,沒有繼續浪費筆墨。
他抬起頭,開始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一群『年輕人』。
這裡年紀最小的也有三十出頭了。
但在他面前,的確算得上年輕人。
石長安,閻衛東,岳擎,夏子昂,黃獻誠,李安邦,吳應來......這群原本囉嗦又熱絡地身影,在魏昶君拿出筆書寫著什麼的時候,都沉默了。
他們見慣了雷厲風行的里長,哪怕是面對民會,復社,全天下的舊貴族,財閥,都面無表情的里長,在剛才那一刻,情緒直白而簡單。
那是他們沒見過的樣子。
魏昶君輕輕咳嗽了兩聲,笑著。
「剛才想到了一些陳年舊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坐的靠魏昶君最近的石長安放下酒杯,聲音都變得輕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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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一代紅袍的事?」
魏昶君點頭,又看了一圈都放下的酒杯,笑。
「想聽?」
石長安點頭,閻衛東也點頭。
「那就講講。」
魏昶君像是想起什麼說什麼一樣,這一刻的他,不像是殺伐果決的里長,更像是被後輩圍著講故事的尋常老人。
他說落石村,說真龍觀,說地主虞家,說大明蒙陰的馬知縣和他背後的馬家。
「落石村窮得很,那時候窮到什麼程度呢?」
他盯了一眼石長安。
「小石頭見的多些,但也不全。」
「那時候你爹還是個十幾歲的小道士,天天跟在洛水老道背後,他倒是不太喜歡招搖撞騙,可他師父要管著道觀十幾人的吃喝,只能在村子裡賣符水,裝神弄鬼。」
「那時候我十七歲,冬天比現在冷的多了,就害了風寒,我娘讓人請了洛水總長,那時候是個老神棍,請他來,他收了錢,給我弄了一碗髒水喝,我一拳就給他打的眼眶發青......」
魏昶君說著,人群中不知誰先笑了,慢慢的笑成一片。
誰也沒想到那個被樹碑立傳的老總長,為百姓熬到油盡燈枯的洛水,還有這麼一段往事。
魏昶君一字一句說著,又說到為什麼要殺出來。
「不是因為想要功成名就,其實最開始紅袍那批人和李自成總長,張獻忠總長差不多,只是想活下去,不做流寇,你就得面對大明朝廷一次次加征的賦稅糧餉,還有衙門小吏的火耗虧空,地主刮地皮一樣的讓佃戶交租子,然後忙活一年,餓死在冷凍刺骨的冬天。」
「即便餓死了,第二天,地主照樣不管,押著你的妻兒兄弟,弄去牙行賣了,換做幾石糧食囤在他家倉里。」
「岳豹當年在村里,被姓牛的大戶逼的連飯都吃不上了......」
期間也有人嘆了口氣,插話。
「崇禎皇帝怕是一點都管不了了,那個時候的大明,早就被縉紳,官吏,門閥架空了。」
魏昶君點頭,這些都是民權中樞的骨幹,怎麼會看不清天下。
他一件一件的講,講那時候的大明,說積重難返的王朝末路。
「那時候,沒想過什麼全天下的百姓,什麼紅袍,就想著一個事,讓跟著我的人,不管是農戶也好,佃戶也好,匠人也好,流民也好,至少都能吃飽飯,知道自己不是予取予求的牲口。」
似乎是因為年紀大了,記憶里的東西太多,魏昶君又說到了閻應元。
「他這輩子,允文允武,也認死理,就為百姓。」
「那時候咱們就只有一個青州府,登萊二州府還被當地的縉紳富商占著,人家都帶著兵馬甲冑,閻應元帶著人二話沒說,在那邊和人真刀真槍的殺了一場,這才殺出了後來紅袍占據整個山東的根基。」
閻衛東不動聲色,可到底是驕傲的,他不能給閻家丟人,所以他才入了民權中樞。
魏昶君又說起李定國,心裡也在恍惚,這個原本歷史上死不旋踵的李晉王,在紅袍天下的結局很好。
他說夏允彝,說黃公輔,說吳同塵......像在眼前這群年輕人面前,舉起了一面面旗,和許多年前那些身影舉起的旗一樣。
那時候的他們都是時代里的失敗者。
黃公輔不在朝堂,閻應元只是小吏,夏允彝不得重用,李定國投身流寇......這些失意的人,因為不肯向命運低頭,站在一起,殺出了一個紅袍天下。
「那時候韃子比流寇還嚇人,都說他們不滿萬,滿萬不可敵,連大明官府幾倍的兵力遇到他們,都只能躲在城裡,看他們劫掠鄉親,我們就從蒙陰殺出來,殺的韃子膽寒,所有人都認為我們是僥倖,可我們用一次又一次勝利,告訴他們,我們不是。」
「那時候的天下爛透了,可我們就是把一個又一個看起來不可戰勝的不公平撕開了。」
「流寇如此,縉紳如此,大明如此,大清亦如此。」
「我們打了很久,打的很苦,但我們贏了。」
這一刻,魏昶君話頭停了下來,連同聲音里的血火硝煙,都在這一刻停下。
魏昶君轉頭看著小院子裡坐的端正的一群身影。
「現在,輪到你們了。」
他說的很慢。
「現在的世道,比以往的更複雜,更糜爛。」
「沒有那麼多殺人見血的明刀明槍,可要危險得多。」
「南洋的天,才剛剛被咱們撕開一點裂痕,擯城屬於百姓的旗,才剛剛插起來。」
「外面,有復社,有民會,有財閥,舊貴族,有數不清的勢力暗流洶湧,等著把咱們這點火滅了。」
「現在。」
魏昶君深吸一口氣,站起來了,蒼老的眼眸逐漸變的鄭重。
「我再問你們一次。」
「你們,還願意戰鬥嗎?」
石長安忽然站起身來。
緊接著,閻衛東,李安邦,岳擎......一個個身影站起來,站得筆挺,那些眼眸中的堅定和決絕,看的站在一旁的老夜不收眼睛有些發熱。
「願意!」
魏昶君也看著這一幕,笑了。
「好!」
「好!」
「三天後,擯城電台,全球頻率。」
「我要親自向全天下,宣告民權中樞的存在,讓該聽到的人,聽到民權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