擯城,小院許久沒有這麼熱鬧過。
下過雨的庭院還有些積水,合著南洋特有的潮氣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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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雞隻剩下了骨架,酸辣湯的鍋子被吃了個乾淨,連湯都被舀起來分了,泡著山東送來的餅。
桌案上的酒水很少,菜色也簡單,但一群人說說笑笑,讓老夜不收也咧著嘴。
里長的生辰,放在歷朝歷代,帝王將相的壽宴總該說規矩,講排場。
偏偏今日什麼都沒有。
這些不同姓的身影,如今過的倒像是來給祖輩過壽的一家子。
他又看了一眼微笑的里長,里長今日沒咳嗽,也不孤獨。
人間煙火,挺好的。
喧鬧聲逐漸低了,一群人囉嗦著陳年舊事。
石長安嘟囔著說他爹青石子收養了自己之後,就成天成天的不在家,一回家就檢查自己習練刀槍的本事,可偏偏自己喜歡讀書,因此沒少挨罵。
吳應來扯扯嘴角,石長安想讀書被迫習武,自己想習武,吳同塵總逼著他讀書。
岳豹總是給岳擎講以前和里長從蒙陰起家的事,說他們家以前被那個姓牛的大戶人家想法子扣下了抵押的田產等等。
絮絮叨叨里,魏昶君靜靜的聽著,目光從這一代年輕的臉上流轉。
只是他看著這些面孔,像是在看著另一代人。
那一代曾經和他一同廝殺,鮮活滾燙的身影。
短暫的溫情中,魏昶君下意識從舊衣袍內取出了隨身攜帶了數十年的大明事感錄。
裡面寫的東西很多,他有時候深夜疲倦,也會看一看,盡力不讓記憶塵封。
他從第一頁開始翻看,安安靜靜的看著。
柳樹的刻痕,天氣預測,歷史留名......像是在漫長歲月中重新回到那些對話,爭論,甚至憤怒的爭執中。
這半本書,在紅袍天下,承載著不可思議的重量。
只是當魏昶君準備重新將書收起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停下了。
那熟悉的空白頁上,一行墨跡浮現。
筆跡他很熟悉,看了幾十年了,是雷請議的。
「昶君吾弟,百歲壽辰,福壽安康。」
下面還有陳科和其他兩個老研究員的字跡。
「生辰快樂,一百歲,不容易,保重。」
留下的文字簡單,但魏昶君的目光忽然停下,在這些字跡上停留了很久。
小院的風似乎漸漸吹走了魏昶君的思緒,周遭的喧鬧,連同蟲鳴都在這一刻變的恍惚而不真實。
一百年了。
從崇禎元年那個風雨飄搖,餓殍遍野的小村子,到現在,南洋擯城濕熱的夜。
從那個驚慌茫然,憑藉一點點劇透,在王朝末路掙扎的底層,到如今百歲年紀,仍舊試圖用最後的力氣,為這片紅袍天下撬動一點光的里長。
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四個字。
昶君吾弟。
這一百年裡,他與書的另一端,與那些曾經被他稱為同時,專家,後來或許心裡也稱做戰友的身影,有過太多。
最初的他不知所措,靠著現代的全力支援,有了方向。
但後來,因為理念不合,有了漫長時間的斷聯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懷疑過他們的建議是否真的適用於這個殘酷又野蠻的真實世界,懷疑他們是不是紙上談兵。
現代也曾經憤怒與為一個不受控的穿越者違背歷史規律,獨斷專行。
分歧是真實存在的,隔閡也曾經深刻的難以想像。
但。
魏昶君輕輕咳嗽了一聲,笑著。
他看到了那份簡單的祝福背後,沒有說出的千言萬語,看到了隔著四百年光陰的無奈與慨嘆,更看到了貫穿整整百年,橫跨歲月長河最初的東西。
他和現代所有心思,殊途同歸。
改變屈辱。
是的,最初現代幫助他,是為了改變屈辱的歷史。
他沒有選擇出海避禍,也是為了改變屈辱的歷史。
從他看到四百年前的歲月中,那些躺在路邊的男女老少的屍體開始,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讓這片土地上的先祖們,活的像個人。
他魏昶君橫跨四百年時空出現在這個時代,難道不是這個時代的希望?
他承認現代當初發生爭執的時候,有一點說的很對。
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他用了一百年,撞得頭破血流,辜負至親,揹負了多少罵名,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但他魏昶君,依舊不肯回頭,依舊是一個蒼老的理想主義者。
但他從沒否認過,現代那些相信一個『穿越者』的瘋子,就不是理想主義者。
雷請議,陳科,顧城......還有成百上千名在漫長歲月里,為這個荒誕的穿越專案夙興夜寐,晝夜不停的查資料,在浩如煙海的故紙堆中尋找蒙陰,莒州的蛛絲馬跡,在無數個深夜不斷建設大模型,推演各種破局之道的專家,學者,乃至後各高校,各階段人才前赴後繼。
他們,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理想主義者?
只是他們無法親自奔赴戰場,無法感受刀鋒的冰冷和血跡的滾燙。
但他們用自己的方式,知識,理想,用對歷史的敬畏和對未來的期許,參與了這場橫跨四百年的宏大拯救。
那時候,所有人都只是決定,試試。
因為自己或許是改變歷史的唯一希望。
這一試,就耗盡了他們幾代人的心血。
魏昶君吐出一口氣,看著這座南洋小城的院落。
如今的紅袍天下,或許有缺陷,有問題,甚至在許多方面,可能正在背離初衷。
但它真實存在。
不是歷史上的大清入關,金錢鼠尾,也不會有後來的船堅炮利,五埠通商。
它不是歷史上那個會屈辱的被踐踏的地方。
現在它有瑕疵,有陰影,但也有許多普通人生存的空間。
有學校,有醫院,有工廠,也有許多像擯城這樣,百姓能夠發聲的地方。
這天下,從來都不是他魏昶君一個人的。
它屬於那些在落石村,蒙陰,莒州,青州一步步跟在他在黑夜中拋頭顱灑熱血的身影。
也屬於現代成百上千名在寂靜的實驗室,和浩瀚的書海中,用另一種方式戰鬥的無名者。
這一刻,魏昶君提筆,落下兩個最樸素的字。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