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樸素也是最溫情的壽辰,如今已經過去三天了。
檳城的舉世矚目,隨著財產公示和土地清丈,徹底成為媒體報刊的眾矢之的。
之前那些對民權中樞肆意抹黑的媒體,在里長前一段廣播下短暫的偃旗息鼓,如今又換了一種方式,興風作浪。
他們不再直白的批民權中樞的一系列政令在扼殺經濟,而是用更委婉的法子,矛頭慢慢轉向了一個所謂的『個人意志』。
南洋的媒體說,市場如果以個人意志調整,那麼南洋將不再適合投資。
紅袍美地的報刊上記載著,這個時代的嚴峻,更像是準備讓經濟回到五十年前,由農耕一條腿艱難支撐前行。
魏昶君放下報刊,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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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些說法是沖著誰來的,就算他是里長,這些人依舊信奉著流傳千年的那句話。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自己在控制那些資產,那些財閥獲取暴利的道路,所以,他們坐不住的。
但他並不在意,只是緩緩起身。
「時間到了,走吧。」
老夜不收早已經準備好車輛,這一刻,防彈車向著檳城電台大樓前行。
是的,魏昶君在百歲壽辰上說過,他將會繼續廣播。
但和上一次的廣播不同。
上一次,是說給民會,說給復社,說給財閥,說給那些舊貴族聽的。
這一次,他打算說給百姓聽一聽。
午時三刻。
檳城電台大樓頂層。
經過特別加固和隔音的電台,許多人已經到場。
石長安,閻衛東,李安邦......一群人隨著那個拄著拐杖的老人出現,目光匯聚。
他們遠遠的隔著玻璃,看到魏昶君落座,平靜抬手。
一切除錯準備就緒,裝置指示燈閃爍,麥克風對準那把普通的椅子。
魏昶君的臉色比三天前要蒼白幾分,神色也更疲憊,但眼眸卻很亮。
牆上的時鐘,一點一點轉動,發出滴答的聲響,直到下一刻。
時間到。
控制台前,戴著耳機的技術員額頭冷汗滲出,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麥克風平穩開口。
「檳城電台,全球頻率,現在開始播音。」
他推上了總閘,紅燈在這一刻亮起。
無線電順著空氣彌散,傳遞。
播音室內,魏昶君抬起眼帘,目光看向遠處。
此刻,或許有工廠,礦山,企業,城市,甚至有錢人的家裡,都在響著這道聲音。
「我是魏昶君。」
簡單的五個字,沒有頭銜,沒有修飾。
與此同時。
南洋,獅城,東區碼頭。
午休的哨聲才剛剛響起,汗流浹背的碼頭工人三三兩兩蹲在貨箱的陰影中,就著涼水,啃著干硬的餅子,飯糰。
碼頭的廣播開始響起。
陳小毛擦了一把汗水,嘴裡的咀嚼愣住。
收音機里那個蒼老又熟悉的聲音,清晰浮現。
「我是魏昶君......」
陳小毛身軀一震,想到昔日那個孤獨行走在髒水中的蒼老身影。
那時候陳小毛問,你是誰?
里長平靜的盯著他,說的話和現在一樣。
我是魏昶君。
後來呢?
里長在檳城成立了民權中樞,他帶著一群官,開始查橡膠園,查碼頭,查那些富商財閥是怎麼從他們這些底層的農戶,勞工命里摳出來一塊又一塊的錢,阮振南的企業垮下來的時候,陳小毛在獅城聽的差點流眼淚。
他羨慕檳城的百姓,那邊的碼頭工人,是不是現在不被無緣無故的扣錢了?是不是每天干多少活就能拿多少錢?家裡是不是能吃飽,甚至偶爾也能吃點肉?
從那時候,他就在等,等里長帶著民權中樞來獅城,可里長和民權中樞也遇到了阻礙,他這些天在碼頭聽了,好多商人在說,各地的報刊電台,都在攻訐民權中樞,甚至連帶著對里長的名聲也在抹黑。
陳小毛只是沒讀什麼書,只是窮,但他不傻。
里長本可以高高在上的,他的功績,足夠他在歷史上前無古人,萬眾尊崇。
現在落到這個境地,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他們這群一身泥濘臭汗的碼頭勞工,農戶?
陳小毛擦著淚,安靜的聽著,只是心中默默也在說著。
那些財閥,商人,舊貴族可以說里長的不是,但他們這些最底層的人,一定要世世代代念著里長的好。
電台的聲音還在繼續。
紅袍美地。
新杭,港口一家中等規模的貿易公司辦公樓。
最底層開放的文書辦公室內,幾個穿著廉價西裝,神色疲憊的年輕職員正在核對帳目。
空氣里是墨水和紙張的氣味。
一台老式收音機正在播放音樂。
會計小李眼眸中滿是血絲,他是從中原來的,紅袍大學畢業後,想要來新杭闖一闖,幾年過去,卻還是最底層的職員。
此刻空氣燥熱,他擦了一把汗,扭動收音機,想要喘一口氣。
一陣雜音後,一道清晰又蒼老的聲音開始傳出。
「我是魏昶君......」
小李愣住,周圍的其他職員也都下意識的停下了筆。
這些時日,南洋的事鬧得很大,他們都知道。
對於里長拿自己的名聲為民權中樞背書,這些最底層的職員心緒複雜。
他們的確不像那些勞工,農戶一樣被占了地,吃不起飯,但這也是他們和那些勞工僅有的差距了。
誰不是在資產的碾壓下艱難求生。
他們愈發想聽聽里長這次廣播,是要說些什麼。
「小李,聲音調大一些。」
收音機的旋鈕被調整到最大。
「今天,在這裡,有些話,要說清楚。」
「民權中樞,為什麼要在南洋成立!」
里長的聲音似乎變大了一些,小李幾人對視一眼,也在思索為什麼。
「很多人問,很多人猜,有媒體說,是為了爭權,有人說,是為了斂財,還有人說,是我魏昶君,老糊塗了。」
「今天,我就告訴你們為什麼。」
「因為,這是一個,百姓說不了話,發了聲也沒人聽的時代!」
這一刻,小李只覺得呼吸一窒,幾乎喘不過氣來,腦子裡嗡嗡的,只有一句話在響。
這是一個,百姓無法發聲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