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衛東眯起眼睛,看向坦然落座的保自省。
會場的火藥味似乎逐漸濃烈,儘管老里長和這位南洋民會實權人物似乎並沒有言語上的激烈交鋒,但針鋒相對的氣息卻逐漸開始彌散。
在場的都是掌管南洋各行各業的核心人物,自然也知道,今天的會議,看似是一次普通的南洋發展會議,實則是里長與民會,復社截然不同的行政思路的一次戰爭!
看起來人畜無害的保自省,如今已經將南洋經營的比昔日保天祿時期更加鐵板一塊。
光是他知道的,保自省憑藉著民會的勢力,就間接掌控了當地最大的四個橡膠園,六個遠洋貿易企業,還涉足地產開發,醫療教育,方方面面,都比他爹在南洋勢力更大。
偏偏這樣的人,在南洋卻沒有露出絲毫馬腳,連掌控都是透過手套,手段比他爹乾淨,更比他爹狠辣。
他看了一眼保自省,暗自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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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里長面對的南洋,怕是比數十年前,更零碎,也更複雜了。
誰都知道,眼下的南洋,是一灘爛泥。
保自省的抵達似乎是一個訊號,在距離會議開始的最後一分鐘內,會場開始熱絡起來。
門口再度出現新的身影。
「保大人,里長。」
開口的是個和保自省年紀相差不大的中年,聲音平靜,連面色也沒有絲毫變化,甚至吝嗇對那位他們名義上的老里長一個笑容,只是安靜的開口,安靜的落座。
石副校長的目光逐漸複雜。
將保自省的招呼放在里長之前,單刀直入的表達方式,讓會場的火藥味更濃烈了。
「陳鐵唳的孫子,南洋民會實權掌控者之一,陳正心。」
隨著石副校長開口,魏昶君沉默下來。
陳鐵唳。
從蒙陰就跟著自己了。
如果說這麼多人的漸行漸遠中,誰最讓他失望,或許不是保庵錄,也不是其他人,他心中只有兩個名字。
莫柱峻,陳鐵唳。
當年那個麻臉的地主僕役,紅袍最初的總長,也是自己最器重的年輕人,走錯路的時候還年輕,他最後也用自己的血證明自己是條漢子。
可陳鐵唳呢?
他跟著自己造反的時候,三十二歲,是個蒙陰的持刀農戶。
也是祖輩曾跟隨陳友諒征伐天下的將門之子。
自己手下只有不到百人的時候,他是巡山輕騎總長,管著三十人。
後來無論是面對流寇,面對韃子,還是面對明軍圍剿,陳鐵唳總是一聲不吭,抽刀便戰。
只是再後來,徐國武案中,這個被自己視為手足的總長,選擇了按兵不動。
他想裂土封王了。
所以最後自己將他舉族流放到西域,在哈密衛屯田建設了一輩子。
魏昶君心緒愈發冷了,越是失望,越是沉默。
陳鐵唳,現在,你的後人從哈密衛回來了,他和你一樣,選擇了對他有利的路。
魏昶君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繼續看著他身後的人。
下一個是一名穿著西裝,姿態幹練的女子,三十餘歲,姿態雷厲風行。
「里長。」
她只是簡單的打了個招呼,便自顧自落座,開始整理自己帶來的檔案資料。
魏昶君的目光落在這名女子桌案前的名牌上。
復社,南振興。
名字取的一點也不像女子,極為英武。
他聽過這個名字,聽說是南道贏的孫女,也是唯一一個從最底層憑藉功績實打實走上如今位置的年輕一輩。
昔日她曾經在趙鐵鷹的帶領下,親自前往魯南平水患,參與災後重建,之後更是在水災瀰漫的魯南留下,興辦教育,醫療,親手讓這個舊思想籠罩之地,成為了科技新思想氛圍最為濃厚的區域。
之後她又花了十年,前往紅袍俄地,紅袍美洲等地調研,創辦了紅袍首個民生科技協會。
但現在,她也走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魏昶君甚至知道,她不是為了所謂的利益。
她和現代那群西安歷史研究所的人一樣,覺得這個時代,就該這麼發展,覺得他魏昶君插手的太多了。
來吧,都站出來。
魏昶君雙手放在桌案上,十指交叉,繼續看向大門。
越來越多的身影出現,有人第一時間和他這個裡長打招呼,也有人乾脆先招呼民會和復社的代表。
最後一分鐘,會場湧入了足足百人。
而時鐘,也在這一刻,徹底敲響。
會議時間,開始。
閻衛東,石副校長,李安邦等人神色逐漸肅然。
保自省,陳正心,南振興幾人也轉頭,看向那位始終平靜的百歲老人。
所有人都在等,等著這場戰爭的開端。
魏昶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蒼老嘶啞的聲音淡淡響起。
「今天,所有人都知道咱們的會議主題是什麼,我就不過多贅述了,大家不妨都開誠布公的說一說,各自的想法。」
他蒼老的眼眸逐漸銳利,掃過桌案。
「也說一說,接下來的南洋,你們打算怎麼治理。」
隨著魏昶君的話音落下,在場逐漸陷入凝重。
誰都知曉,此刻第一個開口的,面對的將會是什麼。
片刻後,陳正心調整了一把自己面前的話筒。
「既然里長讓我們說一說,那我就先拋磚引玉。」
「這是我整理的方案。」
一旁有助理開始將他手裡的檔案分發到在場眾人手中。
閻衛東看著自己手裡的資料,面色逐漸鐵青。
南洋共治共建共享方案。
陳正心的聲音有條不紊。
「里長,南洋未來的整體發展框架,以及權責劃分,我們經過詳細的研究,做出瞭如下規劃。」
「我們認為,在當前的複雜形勢下,這份方案最能體現公平和效率,也符合南洋複雜的情況和各個階層的利益......」
「我們是支援里長所作的決策,但里長。」
說到這,陳正心淡然抬頭,目光直視魏昶君。
「無論是經濟科技,還是政治的發展,里長應當明白,依靠於某一個意志的宏觀調控,是不健康的,天下,需要自由。」
全場死寂!
這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話語中的火藥味。
陳正心就差明擺著說,里長手伸的太長!
而也是此刻,魏昶君平靜的聲音響起。
只有一句話。
「那現在,你們覺得,南洋的建設環境,健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