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身影落座。
魏昶君抬頭,目光掃過前方牆壁。
鐘錶指標還在繼續。
距離會議時間,三分鐘!
陽光從窗欞投射,落在會場左側的一道道身影上,魏昶君複雜看著。
許多年前,那時候他還年輕,也是這樣和他們的父輩,祖父們坐在一處,談論著紅袍的下一步。
那時候,似乎也是這樣舉步維艱。
青石子那個小道士總是沉默著極少說話,只是跟著他師父洛水等待執行,他們永遠是紅袍最銳利的劍。
李定國也只是跟著義父張獻忠,但和那群跟著張獻忠投來的大西將領格格不入,那時候還年輕的李定國眼裡能看得到百姓。
還有心思縝密的閻應元,老成持重的黃公輔,熱血激昂的夏允彝......數十年前,紅袍軍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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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理想主義的泥腿子,沒有人看好,沒有人認同,天下的所有人都認為江山不是大明的,就是大清的。
但就是這樣一群理想主義的泥腿子,硬生生在混亂的天下,從山東三府之地殺出來了。
那些年說過的話,百姓平等,均田地,也在一一應驗,那是紅袍軍許諾給天下的。
只是......魏昶君沉默唏噓,手指在桌案的紙張上摩挲著。
只是後來紅袍軍中,有人變了。
從最開始便存著從龍封疆心思的那批人開始,先是徐國武反叛,他們要當高高在上的新老爺。
到後來陳鐵唳的冷眼旁觀,按兵不動,也是從這一刻開始,才讓魏昶君真正意識到,紅袍天下的理想主義,或許開始褪色了。
就連昔日跟著自己從落石村一步步走出來的手足,那個面對韃子也不肯後退半步的陳鐵唳都選擇站在自己的對立面,站在紅袍天下理想的對立面。
他就知曉,紅袍天下,原來也會爛,和昔日腐朽的大明,沒什麼不同。
再到後來,保庵錄締造腐朽的門閥,天下軍政經濟處處透露著沉疴舊疾,海外駐地的理想主義開始染上鐵鏽味,一切都在昭示著,按照這樣的歷史車輪走下去,紅袍天下和下一個大明,沒什麼不同。
最多,不過是疆土大一些,受苦的百姓多一些,僅此而已。
所有人都在勸他要接受現實。
民會和復社在告訴他這個裡長,也告訴全天下,時代就是這樣的,他們的做為,才是最符合時代發展環境的。
就連現代也在告訴他,你的理想主義不符合時代的發展,百姓並不希望當家作主,一切都是你強加給他們的。
但,他不接受。
就算一百歲了,他依舊選擇走出來,拖著這具陳舊的皮囊。
繼續戰!
因為他親眼看到了這個時代,所謂的歷史,不過是一個個如同陳阿四那樣的小人物堆積在一起的生命軌跡。
他們真的不願意當家做主嗎?
絕不是!
他們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資產欺壓的活下去,想要過上紅袍天下從一開始就許諾過他們的日子。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民會和復社,冷眼旁觀的現代學者,他們有什麼自各替這些百姓說。
百姓不願意當家作主!
這一刻,魏昶君抬眼看向身邊的身影。
黃公輔的後人,閻應元的後人,青石子的後人,夏允彝的後人,吳同塵的後人,李定國的孫輩......現在,還有這樣的一群人,和自己這個即將腐朽在時代中的里長站在一起。
他忽然鬆了口氣。
這個時代,至少還不是無藥可救。
還有一群人,願意代表理想主義,向這個世道宣戰,從,南洋開始!
鐘錶開始響起。
這場談判,還剩,一分鐘。
大門外,密集而有節奏的腳步聲響起。
皮鞋踏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一支氣勢昂揚的軍隊。
「抱歉,來晚了。」
三道身影中,站在最前方的身影西裝革履,儘管聲音有些蒼老,但依舊彬彬有禮,格外儒雅。
只是,他沒有稱里長。
不像是前來開會,像是老友間隨意的招呼。
魏昶君面色不變,轉頭看去,旋即沉默。
像,真的很像。
眉眼像極了那個昔日在莒州落第的舉子,保庵錄。
那時候,這個濟南府倉皇逃竄的書生還在魏忠賢案的牽扯下四處流離,直到遇到了自己。
他開始跟著自己買鐵匠,跟著自己招銃匠,看到小鎮的水渠和有衣裳穿的村民,會嘆一聲,這才是百姓該有的樣子。
可他也是紅袍天下建立後,第一批走錯路的。
勾結朋黨,安插親信,似乎在紅袍天下建立的那一刻,昔日那個意氣風發的書生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啟蒙會一位隻手遮天的開國功臣,一個根深蒂固的門閥締造者,一個新的,高高在上的利益集團。
於是自己動手了。
他最後和自己的對話,如今自己還記得清楚。
「里長,你知曉的世界規則里,水至清則無魚......」
想到這,魏昶君閉上眼,他只記得那一刻的失望幾乎將自己完全淹沒。
所以他留下了一句話。
「保庵錄,你變的我不認識了。」
再後來,保庵錄的勢力,一部分發配南洋,一部分流放羅剎邊陲。
保庵錄的長子保天祿被發配到南洋,這個昔日紅袍小總師,當真下了苦心經營南洋,從安南開始,興教化,教開墾,辦醫療,通商業。
大明時期不算繁華的安南,硬生生被他治理的如同中原城池一樣,連科技都在飛速發展。
可惜,他和他父親一樣,走錯了路,將安南甚至南洋當作自家家產,將百姓當作自家奴僕。
於是保天祿被送到了西伯利亞建設道路礦場。
而眼前如今站著的,年逾四旬的身影,便是保庵錄一脈。
保天祿之子,保自省。
也是以罪人之子的身份,從西伯利亞的礦區一路建設基層,一步步重回安南,執掌南洋,民會真正的代表!
「來了。」
魏昶君對他的輕視並不在意,只是看著時間,淡淡開口。
「落座吧。」
保自省笑容似乎永遠這樣儒雅,哪怕面對的是流放他祖父,父親兩代人前往北方苦寒之地的里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