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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6章 後世的追問

  魏昶君去了獅城的貧民窟。

  那不是房子,是棚子,用木板、鐵皮、紙箱、塑膠布搭起來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堆垃圾。

  棚子之間是狹窄的巷子,巷子裡流著臭水,老鼠跑來跑去,蒼蠅嗡嗡地飛,孩子們光著腳在污水裡踩,臉上髒兮兮的。

  魏昶君走進一個棚子,裡面住著一家人,父親、母親、四個孩子,父親是個搬運工,一天掙五塊錢,養六口人。

  母親是個洗衣娘,一天掙三塊錢,幫人洗衣服,手泡得發白,裂開了口子。四個孩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三歲,沒有一個上學,因為上不起。

  魏昶君坐下來,跟那個父親聊了很久。

  「你想過好日子嗎?」

  父親苦笑:「想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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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人幫你,你願意站起來嗎?」

  父親愣了一下,看著魏昶君。

  「你是誰?」

  「我是魏昶君。」

  父親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得像燈,他撲通一聲跪下來,抱住魏昶君的腿,嚎啕大哭。

  「里長!您來了!您終於來了!我等了您二十年!我爹活著的時候天天念叨您,說您會來的,您一定會來的。我爹死了,臨死前還念叨您。里長,您救救我們,您救救南洋的老百姓!」

  魏昶君彎下腰,把他扶起來。

  「你爹叫什麼?」

  「叫陳大毛,閩南縣人,跟著您造過反。後來啟蒙會打過來,他逃到了南洋,在這裡扎了根。他臨死前說,里長會來的,紅袍會來的,老百姓會站起來的。他說,讓我等著,一定要等著。」

  魏昶君的眼眶紅了。

  陳大毛,他想起來了。閩南縣的一個農民,大字不識一個,可背下了他寫的每一首詩。那年在閩南縣搞農會,陳大毛是第一個報名的,第一個交會員費的,第一個上台發言的。

  他說話結巴,可每句話都說在點子上,他說:「農民為什麼窮?因為地是別人的。地是自己的,農民就不窮了。」

  後來魏昶君走了,啟蒙會來了,陳大毛被打成了「反動分子」,關了一年,逃了出來,輾轉到了南洋。

  他在南洋又幹了二十年搬運工,攢下的錢不夠買一口棺材,他死了,埋在獅城郊外的一個亂葬崗上,連塊碑都沒有。

  魏昶君站起來,走出棚子。

  外面陽光刺眼,可他覺得冷。

  李滿囤跟在後面,小聲說:「里長,您看了三天了,有什麼想法?」

  魏昶君沒有說話。

  他在想一件事:南洋太複雜了,不是簡單的窮,是盤根錯節的窮。碼頭上有種族歧視,橡膠園裡有封建剝削,貧民窟里有資本壓榨。

  復社在這裡當了二十年的家,可他們沒有改變任何東西,只是換了一批人當老爺。陳嘉庚嘴上說著社會主義,乾的卻是資本主義的勾當。

  他修了高樓,建了工廠,鋪了馬路,可老百姓的碗裡,還是那點東西,甚至比以前更少了。

  這不是一個政權,是一個泥潭。

  你踩進去,就拔不出來。

  晚上,魏昶君回到國賓館。

  《大明事感錄》又翻開了,這一次,寫字的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字跡各不相同,工整,潦草,有剛勁,有字型柔弱,他們開會輪流發言,每個人都想說服他。

  第一個寫的是個中年人,字跡工整,語氣溫和。

  「里長您好,我是西安歷史研究所的研究員,我叫趙普,我研究紅袍天下的歷史已經二十年了,我想跟您說幾句話,可以不?」

  魏昶君寫:「說。」

  「里長,您在南洋看到的那些問題,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種族歧視、封建剝削、資本壓榨,這些問題,在您那個時代,幾乎沒有成功的先例。您能統一紅袍美地,能統一北歐,能統一東亞和飛洲,那是因為那些地方有革命的基礎,有老百姓的支援。

  可南洋不一樣。南洋太亂了,各種勢力盤根錯節,復社、民會、財閥、幫會、殖民者的餘孽,還有數不清的民族、語言、宗教、文化,您想把這些東西捏在一起,比登天還難。」

  魏昶君寫:「所以呢?」

  趙普寫:「所以,我們建議您,放棄南洋。不是永遠放棄,是暫時放棄。您把精力放在紅袍美地和俄地上。

  那兩個地方是您的根基,穩住了根基,再圖南洋,您一百歲了,時間不多了,不能貪多嚼不爛。」

  魏昶君沒有回答。

  另一個人接上來,字跡潦草,語氣很急,像是個年輕人。

  「里長,我是研究歷史賦稅的,我叫張明。我不同意趙老師的說法。不是南洋的問題不能解決,是您的方法不對。您想用革命的方式解決南洋的問題,可南洋的革命條件不成熟。

  老百姓沒有覺醒,工人階級沒有組織,農民沒有土地意識。您強行推行土改、民選、監督委員會,只會激化矛盾,引發內戰。

  您應該先搞經濟,後搞政治。先把南洋的經濟搞上去,讓老百姓吃飽飯,再談當家作主的事。」

  魏昶君寫:「怎麼搞經濟?」

  張明寫:「跟復社合作。他們有錢,有技術,有管理經驗。您有政治資源,有軍隊,有民權中樞的權威。

  你們合作搞一個混合經濟體制,國家資本主義,先發展生產力,再調整生產關係,這是最穩妥的路。」

  魏昶君寫:「合作?復社那些人在南洋幹了二十年,干出了什麼?碼頭上三等人,橡膠園裡有保安,貧民窟里餓死人。你讓我跟他們合作?跟他們合作,就是跟資本合作。跟資本合作,就是背叛老百姓。」

  張明沉默了一會兒,寫:「里長您太理想了,現實不是這樣的,資本不是魔鬼,是工具。您不會用工具,就會被工具打敗。」

  魏昶君寫:「你說得對,資本是工具。可工具是誰的?是你手裡的,還是資本家的?資本家拿著工具,你跟他合作,你就是幫他拿工具。

  他把工具伸進老百姓的口袋,掏錢,你在旁邊幫他扶著。你說你不是魔鬼,可魔鬼也不會幹這種事。」

  張明沒有再寫了。

  第三個人接上來,字跡很老,一筆一划都顫顫巍巍的,像是個老人。

  「里長,我是搞政治學的,我叫錢穆生。我今年八十歲了,研究了一輩子的政治制度。我想跟您說幾句實話,您別生氣。」

  魏昶君寫:「不生氣,你說。」

  錢穆生寫:「里長,您知道您為什麼能贏嗎?您站在了這個浪潮的頂端,所以您贏了。可現在,浪潮退了。

  二十一世紀,是資本的世紀,是全球化的世紀,是市場經濟的世紀。您那一套,過時了。老百姓不想造反了,他們想掙錢。您讓他們當家,他們不想當,因為他們當不了家,也不想當家。

  他們就想平平安安地過日子,掙點錢,養個家,把孩子養大。您非要讓他們站起來,他們站起來幹什麼?站起來挨餓嗎?」

  魏昶君握著筆,手在抖。

  他寫:「你說老百姓不想當家?」

  「不想。至少不想像您說的那樣當家。他們想要的,是一個好政府,一個好老闆,一個好社會。他們不想自己管自己,因為他們管不了。他們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精力。

  您替他們管,管好了,他們就滿意了,您非要讓他們自己管,他們會覺得您在給他們添麻煩。」

  魏昶君寫:「這是誰告訴你的?」

  「事實告訴我的。您看看後世,哪個國家的老百姓真的當家了?沒有。都是精英在管,專家在管,資本在管。

  老百姓坐在家裡看電視,刷手機,吃外賣,他們不在乎誰當家,只在乎自己過得好不好。您那一套,是二十世紀的古董,二十一世紀沒人要了。」

  魏昶君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看著窗外那些零零星星的燈火。

  那些燈火下面,是千千萬萬的老百姓。他們有的在碼頭上扛麻袋,有的在橡膠園裡割膠,有的在貧民窟里等死。

  他們不知道什麼叫二十一世紀,不知道什麼叫全球化,不知道什麼叫市場經濟。他們只知道,自己餓,自己累,自己苦。他們想要改變,可他們不知道怎麼改變。

  有人能替他們改變嗎?